脸上。

    “老王方才所言，让我想起一事。”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当年黄巢破长安，僖宗奔蜀，天下藩镇，或观望，或称臣，或割据自雄。唯有一人，不发一兵一卒入关勤王，却于江淮广开盐榷、屯田积粟、缮甲治兵，十年不言战，十年不妄动。待黄巢势衰，此人忽起江淮之师，一月取扬州，两月克润州，三月渡江，直捣洛阳！”

    “诸公可知此人是谁？”

    无人应答。但所有人心中，皆浮现出那个名字——高骈。

    赵怀安却未揭晓，只继续道：“世人皆道其怯，讥其苟安。然至中和三年，当李克用、王重荣、朱温诸将在关中血战，尸横遍野、粮尽援绝之时，此人所统江淮十二州，仓廪盈溢，甲士十万，战船千艘，神臂弩万具，新铸陌刀三千柄，更养死士三千，专司奇袭。彼时若其挥师北上，天下格局，早已不同。”

    “可他为何不动？”

    赵怀安顿了顿，目光如电：“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去救朝廷的，而是去争天下的。他要的，不是一座残破的长安，而是一个完整的、未被战火反复蹂躏的中原。”

    “他等的，从来不是朝廷诏令，而是对手们彼此消耗殆尽的那一瞬。”

    “而今日——”

    赵怀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

    “我保义军坐拥东南，控长江之险，握天下之财，练百战之师，筑坚城万里，积粮百万斛，造神弩万具，养精兵十万！我们怕什么？怕时间？怕消耗？怕对手不来？”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我们唯一怕的，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凭什么走到今天！”

    “高大都督说得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是我军根本。”

    “王大都督也说得对——化被动为主动，攻敌必救，是我军破局之钥。”

    “而王司马更指出要害——河北非敌，可为我所用；幽州非铁板，可从中裂之。”

    “所以，我今决断——”

    赵怀安声音铿锵，震得殿顶尘埃微扬：

    “不择其一，而兼取之！”

    “即日起，左军都督府高仁厚，领五万军，沿江而上，攻荆襄！”

    高仁厚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眼中惊愕未褪，已被浓烈战意取代。他单膝跪地，铠甲铿然：“末将，遵命！”

    “中军都督府王进，领四万精锐，北上颍州，与徐州军合，伺机而动！”

    王进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遵命！”

    “右军都督府郭琪，即刻整训水师，择精锐水卒两万，自九江溯流而上，入汉水，为左军之舟楫，亦为日后襄阳水战之基！”

    郭琪轰然应诺：“得令！”

    “前军都督周德兴，率三万兵马，移屯泗州，与徐州成犄角，严防朱瑄、朱瑾、王敬武南犯！另拨五千精锐，伪装商旅，分批潜入沧州、景州，听王铎调度，执行‘沧海’之计！”

    周德兴沉声领命：“喏！”

    “张丞相——”

    张龟年躬身：“臣在。”

    “你即刻拟诏，以朝廷名义，加授李茂贞‘凤翔、静难、邠宁三道行营都统’，授王建‘剑南西川、山南西道、东川三川节度使’，并赐铁券、金印、御札，务必使其知我保义军诚意之坚，倚重之切。另，遣使往鄜坊、夏绥、党项诸部，许以盐、茶、绢帛厚利，促其扰朱温后方！”

    “臣，即刻办理。”

    赵怀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于王铎：“王司马，‘沧海’之事，交予你全权督办。所需钱粮、细作、密信，尽可自枢密院调拨。若事有不成，罪在王铎；若功成，则首功当记尔名！”

    王铎深深一揖，额头触地：“臣，肝脑涂地，不敢负托！”

    “至于——”

    赵怀安微微停顿，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掠过每一张面孔：

    “诸公所虑之风险，我亦深知。故此战，非毕其功于一役，而为‘三线联动，以战养战’！”

    “左军攻荆襄，非为占地，而为取粮、取船、取兵源！襄阳富庶，江陵沃野，拿下之后，所得钱粮，尽数转运北线，供中军、前军之用！”

    “中军北上，非为速胜，而为调动！只要我军旗号一出颍州，朱温必忧汴州，朱瑄必惧兖州，王敬武必疑青州！他们一动，我军便动；他们不动，我军亦不动——但粮秣、工事、斥候，日夜不歇！”

    “前军守泗州，非为死守，而为放饵！若朱瑄来攻，我军且战且退，诱其深入淮泗水网，待其师老兵疲，再以水师断其归路，陆师夹击，一鼓而歼！”

    “此三线，看似各自为战，实则血脉相连。一线上得势，则补给、兵力、士气，源源输往他线；一线上受挫，则他线必发力牵制，分敌之势，解其之困！”

    “我不要你们赢一次大战，我要你们——赢整整三年！”

    “三年之内，让朱温在关中、在中原、在河北，处处受制，时时分兵，粮秣耗尽，将士疲敝，将帅离心！”

    “待其筋骨俱疲，气运将尽之时，我保义军再集倾国之兵，自南、自西、自北，三面齐出，直捣汴州、长安、幽州！”

    “那时，才是真正的——毕其功于一役！”

    赵怀安说完，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殿外——那里，是初升的朝阳，正刺破薄雾，洒下万道金光，映得檐角铜铃熠熠生辉。

    “传我军令——”

    “明日卯时，各军都督，持印赴枢密院，领取第一期军资、舆图、谍报、将令。”

    “三日后，左军先锋，出鄂州！”

    “五日后，中军前部，发寿州！”

    “七日后，前军主力，移泗州！”

    “此令一下，刀出鞘，弓上弦，粮满仓，船下水！”

    “我保义军之刀锋，自此——”

    “永不停顿！”

    话音落，殿外忽起长风，吹得殿门哗啦作响，檐角铜铃叮咚连鸣，如金鼓齐震，似战歌初奏。

    诸将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如惊雷，响彻云霄：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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