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很快就到了岁尾。
而当吴藩上下准备除夕时,同饮长江水的上游诸藩却不好过年。
在光启四年,以山南东道、鄂岳、荆南、湖南、镇南为核心的长江中游地区遍地烽火。
各方势力、豪杰可谓...
东汶水北岸,霜色未消,薄雾如纱,裹着初升的日头,在河面上浮沉不定。刘鄩率部列队而行,两千余士卒沉默不语,甲叶轻响,马蹄踏碎湿泥,唯余铁器与尘土相磨的微涩之声。他们过了浮桥,又沿古道向东北折去,青州方向尚远,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因敌军追击,而是因心中那根弦绷得太久,久到几乎断裂。
刘鄩始终走在最前,背影挺直如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腰腹以下已隐隐发麻,昨夜彻夜未眠,今晨又经激战、受辱、叩首、辞别,心神几近油尽灯枯。他不敢回头再看南岸一眼,怕一回眸,便泄了这口撑住全军的气。
直到日头攀至中天,队伍行至一处废弃的驿亭,石阶坍了半边,亭顶塌陷,唯余四根朽柱支着残檐。刘鄩抬手,止步。
“歇半个时辰。”他声音沙哑,却压得极稳。
士卒们依令散开,或倚墙而坐,或蹲在道旁解甲饮水。有人掏出干粮,掰开硬如石块的胡饼,就着凉水吞咽;有人默默擦拭刀锋,动作机械,眼神空茫;更有人仰面躺倒,望着天上流云,忽然咧嘴一笑,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都头,咱真活下来了?”
没人答话。可那笑声像投入死水的石子,一圈圈漾开,渐渐有人跟着笑起来,笑声低哑、疲惫,却真真切切地活着。
刘鄩没坐,只靠着一根断柱,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是酒,劣酒,烈得灼喉,却暖得人心发颤。他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再睁眼时,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王大锤,三十七岁,左臂缺了两指,卧虎山时就跟着他;李栓子,十九岁,去年才入伍,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绒毛,昨日替他挡了一箭,箭镞卡在肩胛骨里,如今缠着黑布条,人却精神得很;还有老赵头,五十有三,曾是青州府衙的老吏,被王敬武强征入伍,如今掌管粮秣账册,手指上全是墨渍与老茧……
这些人,不是兵,是命。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亭周十步内的人全都静了:“昨夜,吴王派使来,许我妹为妻。”
人群一滞。
有人抬头,茫然;有人低头,攥紧了拳头;有人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刘鄩没看他们,只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还留着昨夜抛铜钱时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白痕。“我没应。”
“为什么?”李栓子脱口而出,少年嗓音清亮,带着不解,“都头……您若应了,咱们就不用逃了!”
“逃?”刘鄩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栓子,你告诉叔,咱这算逃吗?”
李栓子怔住,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咱们没逃。”刘鄩一字一顿,声音如凿石,“是吴王放咱们走的。”
这话一落,亭内空气骤然凝滞。连风都停了。
王大锤猛地一拳砸在断柱上,震得簌簌落灰:“放?那是羞辱!他葛从周当众擒我主将,像拎条狗!”
“对!”老赵头拄着拐杖站起来,墨迹斑斑的手指直指南方,“他这是要叫天下人晓得,青州无人!刘都头忠义无双,却被他折辱于阵前!这口气,咽不下!”
“咽不下?”刘鄩忽然笑了,那笑却无一丝温度,只像寒潭裂开一道缝,“老赵,你记性不好。三年前,王太尉在莱芜斩杀不服调遣的淄青旧将十六人,血浸透校场青砖,七日不干。你当时就在帐外执笔录簿,那名录,还是你亲手誊的。”
老赵头脸色霎时惨白,拐杖“咚”一声杵在地上,再不敢言语。
刘鄩环视众人,目光如刃:“我刘鄩不是圣人。我怕死,也贪生,更想活着回去见我娘,见我妹子。可我若应了吴王,今日活着回去,明日呢?后日呢?王太尉会如何待我?你们又会如何待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我不是不降——是不敢降。”
“不敢?”李栓子喃喃。
“对,不敢。”刘鄩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这里,还装着一个‘信’字。不是信王太尉能胜,是信我答应过他的事,就得做到底。哪怕他把我弃如敝履,我也不能让他指着我脊梁骨说——刘鄩,是个背主求荣的软骨头。”
话音落,满亭寂静。只有风吹过断檐的呜咽。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栓子忽然站起身,解下腰间水囊,走到刘鄩面前,双手捧上:“都头,喝水。”
刘鄩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没接,只问:“你不怕我害了你们?”
“怕。”李栓子点头,声音很轻,却极稳,“可更怕……以后想起今日,恨自己没跟都头一起站着死。”
刘鄩喉头一哽,终于伸手接过水囊,仰头灌下一大口。凉水滑入肺腑,竟似有股热流冲上眼眶。他别过脸,用袖口狠狠一抹,再转身时,已是寻常神色。
“整队。”他下令,声音恢复如常,“半个时辰到了。”
队伍重又开拔。只是这一次,脚步声不再拖沓,脊梁似乎都挺得更直了些。
午后申时,队伍行至一片槐树林,林间小径幽深,两侧古槐参天,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龙鳞。忽有快马自北而来,马背上是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满脸风霜,背上斜插两杆小旗,旗上各绣一个朱砂写的“朱”字。他勒马于道中,抱拳高呼:“前方可是刘都头所部?在下奉朱家之命,特来迎候!”
刘鄩策马上前,皱眉:“朱家?哪个朱家?”
汉子翻身下马,自怀中掏出一方素绢,双手呈上:“家主亲笔。言都头若过此林,必请暂歇。家主已在林中备下茶汤、干粮,并一乘软轿,专候都头。”
刘鄩接过素绢,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墨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青州刘君,忠义贯日。朱某虽不识君,然观君昨朝拒婚、今朝孤行,知非寻常武夫。若不嫌简陋,愿借槐荫一叙。”
落款:庐江朱温。
刘鄩心头一震。
朱温?那个十年前随黄巢转战南北、后归顺朝廷、如今官拜右金吾卫大将军的朱温?可这字迹,分明是江南书风,绝非北方武将所能。
他抬眼看向那汉子:“你家主人,可是庐州朱氏?”
“正是。”汉子坦然,“庐州朱氏,祖籍吴郡,唐初迁庐州,历五世,以诗礼传家。家主讳温,字仲潜,现居庐州西山别业。”
刘鄩默然片刻,忽问:“朱家既知我在此,可知我昨夜拒婚之事?”
“略知一二。”汉子垂目,“家主言:吴王以妹许君,君宁受辱而不屈膝,此非愚忠,实乃大智。盖因忠者,非盲从也,乃择主而事,守心而行。君心已有所属,何须强嫁?”
刘鄩瞳孔微缩。
这句话,直刺肺腑。
他刘鄩昨夜跪地叩首,求的哪里是活命?分明是求个心安理得——他无法背叛王敬武,却更不愿堕入虚伪。可这朱温,竟一眼看穿!
“带路。”刘鄩沉声道。
汉子领路,引着刘鄩单骑入林。其余士卒按令在林外扎营,不得擅入。
槐林深处,果然另有一片开阔地。青石铺就的小院,竹篱围成,院中槐树垂荫,树下置一长案,案上青瓷盏盛着琥珀色茶汤,几碟素点,一炉沉香袅袅吐烟。一位老者端坐案后,须发皆白,身着素麻宽袍,手握一卷《春秋》,见刘鄩进来,也不起身,只含笑抬眼:“刘都头,请坐。”
刘鄩按剑施礼:“末将刘鄩,见过朱公。”
“不必多礼。”朱温放下书卷,示意对面蒲团,“老朽朱温,字仲潜。非那京师朱将军,乃庐州朱氏一介闲人耳。都头莫要混淆。”
刘鄩依言坐下,目光锐利:“朱公既知我行踪,又知我心事,想必早有绸缪。”
朱温哈哈一笑,亲自执壶,为刘鄩斟茶:“都头快人快语。老朽确有绸缪,却不为都头,而为我朱氏。”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都头可知,为何吴王不杀你,反放你归?”
刘鄩沉默。
“非为仁慈。”朱温指尖轻叩案面,“亦非为离间。王敬武已如秋蝉,强弩之末,何须离间?”
“那是为何?”
“为势。”朱温缓缓道,“吴王要的,不是你一人之降,而是整个平卢军之心。他放你归,是告诉所有青州将士——赵怀安不杀忠臣,反敬忠臣。今日你刘鄩能全身而退,明日,便有千百个刘鄩,敢弃暗投明。”
刘鄩呼吸一滞。
“可都头,你有没有想过——你回去之后,该如何自处?”朱温话锋一转,直指要害,“王敬武疑你,你必受排挤;将士敬你,你反成靶心。你在青州,已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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