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保义军右翼,金刀卫、步跋卫已开始强渡东汶水!中军斥候报,其前锋距我中军营垒不足五里!周帅恐其突袭,故命各翼收缩!”
张怀德瞳孔骤缩。
金刀卫、步跋卫,本该稳守右翼,为何突然强渡?难道……他们早知左翼已乱?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汶河南岸。
果然——
只见河滩之上,烟尘滚滚,数百辆辎重车被推入浅水,木板搭桥,步卒如蚁群般踩着浮桥奔涌而过;更惊人的是,那些本该留在后方的步人甲队,竟已尽数卸下车,披挂重甲,手持巨盾、长槊,排成密集鱼鳞阵,正涉水而渡!河水只及腰深,却已泛起浑浊血色——那是被踩碎的河底淤泥,更是被碾过的意志。
李继雍立于浮桥中段,黄袍烈烈,手中马槊直指徐州中军方向,声如惊雷:“儿郎们!赵王有令——此战,不取首级,不计功赏!只诛首恶,只肃军纪!凡临阵脱逃、擅改军令、畏敌不前者,视同叛逆!”
“喏——!!!”
数千甲士齐吼,声震河野,连卧虎山上的落叶都被震得簌簌而落。
张怀德浑身一颤。
这不是攻城略地的战令,这是整肃纲纪的檄文!
赵怀安要的,从来不是击溃徐州军,而是击溃徐州军的“心”。
心一溃,七万三千人便是七万三千具空壳;心一散,时溥苦心经营三十年的军制,便如朽木遇火,顷刻崩塌。
张怀德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却无悲无怒,只有一片荒凉。
他转身,对李彦肇道:“去吧。绕林而行,莫留痕迹。若遇敌骑,不必接战,只放三箭,射其旗杆。若敌旗坠,则速归。”
李彦肇一愣,随即会意,抱拳而去。
张怀德又对参军道:“传令,左翼各部,即刻整队,向中军靠拢。但——”他目光如刃,“命李维汉率本都八百人,断后驻守丘陵。告诉李维汉,他守得越久,我张怀德活命的机会越大。”
参军悚然:“兵马使?!”
“去!”张怀德厉喝。
参军不敢违,飞奔而去。
张怀德独留车辕,静静望着丘陵。李维汉已命人将高劭的残甲拖入松林,三碗酒摆于树根,酒香混着血气,随风飘来。
此时,卧虎山西侧丘顶,刘知俊放下铜筒,对身后副将道:“记下:徐州左翼,张怀德部,损骑五百,将心已裂;李维汉部,守丘不退,士卒静默,似有哀兵之势;李彦肇率二百刀牌手、百弓手,正潜入谷地西侧密林,行迹隐蔽,方向明确——是去断敌归路,还是……引我飞龙卫入局?”
副将一凛:“都指挥使,可要截击?”
刘知俊摇头,目光投向东南方更远处——那里,神卫都甲骑军的大营依旧沉寂,但营地边缘,已有侍从牵出战马,马铠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不急。”他声音平静,“神卫都未动,我飞龙卫,便是棋枰上最后一枚子。赵王要的,是整盘棋活,不是一招吃子。”
他顿了顿,望向临沂方向。
天边,几缕黑烟升起,细看,却是临沂城头燃起的狼烟。
不是示警,是信号。
——保义军中军,周德兴已登临望楼,振鹤旗猎猎招展,鹤翼双翅,正缓缓合拢。
而就在这一瞬,徐州中军营垒内,忽闻一声凄厉长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时溥亲信牙将赵崇晊,披发跣足,狂奔出帐,手中高举一卷染血绢帛,嘶声哭喊:“大帅殁矣!大帅殁矣!昨夜伤重不治,寅时三刻,薨于帐中!”
帐内,张谏踉跄而出,面如死灰,手中还攥着半块未吃完的胡饼。
他抬头,望向临沂方向,望向保义军阵,望向那面振鹤旗。
风卷残云,秋阳惨白。
他忽然松手,胡饼落地,被一只军靴踩得粉碎。
他喃喃道:“完了……都完了。”
话音未落,中军大帐外,三名徐州都将突然抽刀,横于颈前,仰天长啸:“时帅已殁!我等何依?!”
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紧接着,第四人、第五人……十余名中层将校纷纷拔刀,或自刎,或砍断旗杆,或将佩刀掷于地上,锵然有声。
营垒之内,哭声、骂声、砸器声、甲胄撞击声轰然炸开,如沸水泼雪。
张谏呆立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他忽然明白,赵怀安为何偏偏选在此时,让金刀卫强渡东汶水。
不是为攻,是为“葬”。
葬时溥,葬徐州,葬这七万三千人心里最后一丝指望。
而他张谏,作为时炆的舅舅,此刻连哭,都不敢放声。
因为哭声一起,便是兵变开端。
因为眼泪未干,营中已有火把亮起。
他缓缓抬头,望向卧虎山——刘知俊的飞龙卫,依旧静默。
望向东汶水——李继雍的金刀卫,已踏过浮桥,盾阵如墙,步步压来。
望向临沂城——狼烟未散,城头却悄然换旗,一面玄底金边的“吴”字大纛,在秋风中徐徐升起。
张谏嘴唇翕动,终于吐出四个字:
“天命……在彼。”
话音刚落,中军帅帐外,一面“张”字旗,被人一刀斩断,旗杆坠地,激起一片烟尘。
烟尘之中,张谏缓缓摘下兜鍪,露出花白鬓角。
他弯腰,拾起那半块被踩烂的胡饼,轻轻拂去灰尘,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咸,涩,碎渣割着喉咙。
他咽下,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帐篷。
身后,哭嚎震天,火光渐起,而临沂城头,吴字大纛猎猎,如墨染苍穹,吞尽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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