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却冷如淬冰,“人心最怕两样东西——未知,与失控。高元度不知真假,不敢贸进;柳泉守军听闻主帅已死,必乱阵脚;泰宁、淄青联军主帅更会疑窦丛生——若柳泉真失,粮道断绝,三军何以久战?他们不会等消息坐实,只会立刻分兵回援,或弃营而走。”
他掷剑入鞘,声如金石坠地:“此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火不必真烧粮,谣不必真杀人,只要让敌人信了——他们自己就会把胜机,亲手送到我手上。”
话音方落,帐外忽报:“徐州军张谏将军,率三百牙兵,携犒军酒肉,至营门外求见!”
赵怀安未动,只抬眼看向葛从周。
葛从周抱拳,声如洪钟:“末将请命——迎张谏入帐,设席于东侧,酒肉照收,席间不谈军务,只论风月。末将亲自陪饮,三巡不醉,五巡不倒,十巡不言战。”
赵怀安笑了,颔首:“准。”
葛从周大步出帐。帐内诸将却无人笑。他们看见葛从周袍角翻飞如旗,背影沉毅如山,忽然明白——这位昔日大齐卫将军,今日背嵬营指挥使,不是来投靠的,是来印证的:印证赵怀安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敢以真心换肝胆,敢以权柄试忠奸。
张谏果然来了。他穿着崭新的银鳞甲,胸前缀着三枚鎏金虎头扣,腰间佩剑镶七宝,身后三百牙兵皆持金瓜钺斧,铠甲锃亮,连马鞍都裹着猩红锦缎。可当他跨入中军帐,目光扫过沙盘上那根被剑痕劈开的槐荫道,扫过赵怀安案头尚未收起的《淄青将校私录》,再掠过葛从周端坐如松、目光如电的侧脸时,他脚步微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席设东侧,酒是彭城贡酒“琥珀光”,肉是沂州盐渍鹿脯,案上还摆着新摘的野樱桃花。葛从周举杯,敬得极恭,饮得极慢,话却极少。张谏起初还谈些徐州风物,说到一半,见葛从周只含笑倾听,偶尔回一句“徐地樱桃,确比长安甜三分”,便再难续话。酒过五巡,张谏额角沁汗,葛从周却面不改色,只将手中空杯轻轻一顿,檐角铜铃应声而响——帐外亲兵鱼贯而入,捧上热汤、新茶、雪梨膏,动作整齐如一人。
张谏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葛将军……吴王究竟何时发兵?我军已整备妥当,只待号令!”
葛从周夹起一片鹿脯,慢条斯理嚼了三下,咽下,才道:“张将军稍安。吴王说,打仗不是赛马,是熬鹰。鹰熬好了,一击必中;熬不好,扑腾半天,反伤己爪。”
张谏一怔,还想再问,葛从周却已举起酒壶,为他满斟:“将军且看——这酒,澄澈如秋水,可若晃一晃,底下沉淀的糟粕,才最见真章。”
张谏低头看杯,琥珀色酒液微微荡漾,果然有细碎暗渣缓缓浮起,沉浮不定。
他心头一震,倏然抬头,正撞上葛从周目光——那眼里没有试探,没有讥诮,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了然,仿佛早已看透他袖中藏着的那封时溥密令:令他借犒军之机,窥探吴王中军虚实,若见其调度紊乱,即刻回报,以便时溥另作绸缪。
张谏捏着酒杯的手指,悄然泛白。
帐外,暮色四合。西天最后一缕霞光泼在沙盘上,将卧虎山、柳泉镇、槐荫道染成一片凄艳的赤色。赵怀安独自立于帐口,望着徐州军大营方向。那里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却无一颗安稳——每一盏灯后,都藏着一个算计,一道伤口,一次背叛的预演。
赵六悄然走近,递上一封泥封密信:“大郎,楚州急报。漕运司截获三艘淄青商船,船上载的不是货,是人——全是泗州、宿州逃来的流民,男女老幼共二百一十七口,皆饿得皮包骨头,怀里却死死抱着陶罐,罐里装的是……麦种。”
赵怀安拆信的手顿了顿,展开细看,良久,轻轻叹息:“泗州征丁五千,到前线三千;宿州征丁三千,到前线一千五……剩下的那些人,原来没死,是逃了。”
他折好信,收入袖中,仰头望天。北斗已斜,南斗初升,银河如练横亘天际。
“六子,”他忽然道,“你说,若是陈璠没死,此刻站在那沙盘前,他会怎么打这一仗?”
赵六一愣,挠头:“这……末将不敢猜。”
“猜。”赵怀安声音很轻,“我准你猜。”
赵六咬了咬牙,盯着沙盘看了半晌,忽道:“若陈璠在……他或许不会烧槐荫道。他会派人混进柳泉镇,在粮仓四周埋下火药,却不点引线;再派死士混入淄青粮队,往高元度酒壶里,掺一钱‘软筋散’……待两军对垒时,突然引爆粮仓,再趁乱擒杀高元度——火药炸的是粮,软筋散废的是将,一战而定乾坤。”
赵怀安静静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赞许,没有否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
“陈璠是猛将,不是帅才。”他轻声道,“他想的,永远是怎么赢;我想的,是怎么让敌人连输的念头都不敢起。”
他转身,掀帘入帐,背影被帐内烛火拉得极长,投在帐壁上,竟如一头展翼欲飞的玄鸟。
帐内,沙盘静默,槐荫道上的剑痕未干。
而千里之外,沂水西岸柳泉镇的十二座仓廪,在暮色里安然矗立,仓顶青瓦泛着温润光泽,檐角风铃轻响,仿佛从未听过什么“泣血槐”,更不知一场以人心为薪、以谣言为焰的大火,已在暗夜里悄然引燃。
寅时将至。
松林深处,五百背嵬营骑士已卸甲衔枚,伏于腐叶厚积的坡地。葛从周蹲在最高处一块青石上,手中短刀刮着松脂,刀刃映着天边将明未明的微光,寒意森然。
他忽然抬手,指向东方——
一道极淡的青烟,正从卧虎山方向袅袅升起。
不是火,是炊烟。
有人在煮粥。
而炊烟升起的地方,距离槐荫道,恰好七里。
葛从周嘴角微扬,将刮下的松脂团成丸,塞入耳中。
他知道,赵怀安的棋,从来不止一步。
他只是,还没落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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