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册手札,记满临沂防务漏洞、泰宁军斥候规律、卧虎山泉眼分布!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陈将军至死,谋的只是徐州安危,不是朱温官爵!”
赵怀安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李将军,起来。”
李整昂首,眼中血丝密布。
“你记住今日说的话。”赵怀安声音陡然转厉,“回去告诉张谏,也告诉所有徐州军将士——陈璠之冤,我赵怀安不替他昭雪,因我不掌徐州刑狱;但他之功,我赵怀安必载入此战阵图!此战但凡攻下一寨、夺一隘口、斩一敌酋,阵图之上,必注‘陈璠旧部某营’!若有人胆敢涂改,”他指尖划过腰间革带,“我便用这带子,勒断他的脖子!”
话音未落,西面砖台忽有异响。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山鹊,爪抓着半片枯槐叶,稳稳落在台顶那块朱砂砖上。它歪头盯视赵怀安,黑豆似的眼珠映着朝阳,倏地振翅腾空,槐叶飘坠,恰好覆在砖面朱砂点上,宛如一滴将凝未凝的血泪。
张谏脸色煞白。他认得这鸟。琅琊山民传说,山鹊衔叶覆碑,是亡魂认主。而陈璠灵柩出彭城那日,漫天山鹊盘旋不去,最后尽数栖于灵车辕木,羽翼遮天蔽日。
赵怀安仰首凝望山鹊飞去的方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张谏,你可知时溥为何非要我来坐这个总帅之位?”
张谏额角沁汗:“末将……愚钝。”
“因为他怕。”赵怀安转身,目光如电,“怕陈璠旧部哗变,怕沂州团练倒戈,怕保义军趁乱吞并徐州——更怕他自己,熬不到儿子成年那天。”他缓步踱至张谏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抖,“所以,他要把我架在火上烤。让我杀徐州人,让徐州人恨我;让我赏徐州人,让徐州人疑我;让我信徐州人,让徐州人骗我……最终,等他一死,你们就能指着我说——就是此人,借时溥之手,屠戮忠良!”
张谏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赵怀安却伸手扶住他臂膀,力道沉稳:“可我不入彀。”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字字如凿:“从今日起,保义军不接徐州军一粒粮、不收徐州军一文饷、不调徐州军一兵一卒——但,保义军战死者,抚恤加倍;伤者,由徐州军医署疗治;俘虏的泰宁军,交徐州军审讯;缴获的器械,五成归徐州军!”
杨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赵六急步上前,想劝,却被赵怀安抬手止住。
“张谏听真。”赵怀安将那枚鎏金虎符取出,置于东面砖台最高处,“此符,我代时溥持之。但持符者非统帅,乃监军。凡徐州军所行之事,需报我备案;凡我所令之事,徐州军可驳回三次。第三次驳回,我自去时溥帐前请罪。”
张谏嘴唇翕动,终于嘶声道:“赵公……何苦?”
“不苦。”赵怀安望向临沂城方向,那里烽燧静默,城墙斑驳,“我苦的,是看见一群鹰隼,被剪了翅膀,还要学鸡鹐架。”他顿了顿,声音渐沉,“陈璠若在,此刻该率轻骑绕泰宁军左翼七十里,断其粮道。李整若在,该带五百弓手伏于卧虎山北坳,待敌军过半,万箭齐发……可现在,你们在争谁该坐前军都督的椅子。”
一阵山风骤起,卷起满地枯草,打着旋儿扑向四座砖台。朱砂点在风中愈发鲜红,像刚刚凝固的血。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临沂城方向狂奔而至,马背骑士甲胄破裂,左臂悬空,肩头插着半截断箭。他直冲至帐前,滚鞍落马,嘶吼:“赵公!泰宁军……泰宁军破了卧虎山!陈武将军率部死守三时辰,全军覆没!敌军前锋已抵沂水南岸,距我大营不足二十里!”
全场哗然。张谏失色:“卧虎山?我昨日才派陈武去驻守!”
赵怀安却未动容。他缓步走到那伤兵面前,蹲下身,撕开对方肩甲,露出箭创——创口边缘焦黑,皮肉翻卷如墨菊。他指尖轻触焦痕,忽问:“箭杆可带回来?”
伤兵摇头:“太乱……只抢回这支箭头。”他颤抖着掏出一枚三棱箭镞,镞尖淬蓝,幽光森然。
赵怀安接过箭镞,迎光细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忽而冷笑:“朱温的毒焰箭。”
张谏愕然:“朱温?他怎会……”
“他不会。”赵怀安将箭镞抛给杨峻,“杨峻,传令:保义军神臂营,即刻随我渡沂水。张谏,你率徐州军主力,沿沂水北岸西进三十里,扎营待命。”
“赵公!我军未整备……”
“未整备?”赵怀安霍然起身,目光如刀劈开张谏,“陈武死了,你还要整备到何时?!”他一把抓起案上虎符,狠狠掼在东面砖台上——金玉相击,震得朱砂点簌簌剥落,“此符,我现在就还给你!你若不敢战,此刻便回时溥帐前,求他另派良将!”
张谏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又缓缓涨成猪肝色。他盯着那枚嵌入青砖的虎符,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暴喝:“传令!前军听令——整甲!备槊!随张谏,西进三十里!”
徐州军阵列轰然响应,甲叶震耳欲聋。
赵怀安却已转身,大步走向沂水方向。赵六急忙追上:“大郎!你真要独自渡河?那可是泰宁军精锐!”
“不是独自。”赵怀安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周砚带三百人,在沂水芦苇荡等我。李整带五百弓手,已埋伏在南岸柳林。王伯的沂州团练,一个时辰前就泅过河,在敌军后方放火烧了三座草料场。”
赵六猛然驻足,望着赵怀安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文书时,偶然瞥见赵怀安在密州舆图背面写的一行小字:“卧虎山必失,因时溥分兵时,故意漏掉北坳泉眼——泰宁军掘泉三日,地道直通寨墙根基。”
原来,他早知卧虎山守不住。
原来,他早知陈武必死。
原来,他立帐、拆砖、示刀、纵鹊……所有一切,不过是在等这一刻——等徐州军的血,重新烧热;等陈璠的魂,借风归来;等时溥的局,自己崩开第一道裂痕。
沂水浊浪翻涌,赵怀安的身影渐渐融进水雾。远处,临沂城头旌旗烈烈,而徐州军大营方向,一缕黑烟笔直升起——那是陈璠灵堂所在,守灵的士兵刚点燃第三炷香。香烟袅袅,与战场硝烟纠缠难辨,仿佛生者与死者,正隔着一道浊流,默默对望。
风愈紧,四座砖台上的朱砂点,在疾风中竟似微微搏动,如同尚未冷却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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