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仰头望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他唇角微扬:“雾未起,哨已鸣……葛将军,你倒是比我更懂密州的脾气。”
抵达徐州中军大帐时,张谏已率十余牙将列于帐外相迎。此人年约四十,面如古铜,颔下一缕短须,腰间横挎一柄鲨鱼皮鞘长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见赵怀安至,他抢步上前,单膝点地,双手高举一卷明黄绸帛:“吴王千岁!时帅有令:自即日起,临沂前线诸军,悉听吴王调度!此为节度使印信,可调徐州六镇兵马!”
帐内众将屏息。傅彤心头一跳——此等印信,向来由节度使亲掌,岂能轻易授人?这分明是时溥以退为进,将烫手山芋塞入赵怀安手中!若赵怀安接印,日后徐州军哗变,便是他调度失当;若不接,又显怯懦,更坐实保义军畏战之名。
赵怀安却神色如常,接过印信,指尖抚过那方朱砂钤印,忽而问道:“张将军,陈璠将军灵柩,今在何处?”
张谏一愣,随即垂首:“停于西营义庄,待……待战事稍缓,择吉日归葬彭城。”
“义庄?”赵怀安摇头,“陈将军为国捐躯,当受国礼。传我令——即刻将陈将军灵柩移至中军大帐东侧,设灵堂,悬白幡。本王明日亲往祭奠。”
张谏愕然抬头,眼中惊疑不定。赵怀安却已转身入帐,袍袖带风,掠过张谏面前时,声音低如耳语:“张将军,你可知陈将军临终前,说了什么?”
张谏浑身一僵。
赵怀安未等他回答,已步入帐中。帐内香烛高烧,灵位赫然——竟是陈璠牌位!灵前供着一碗清水、一束野菊,无香无烛,唯余清冷。赵怀安缓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入碗中。铜钱入水,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帐外,张谏僵立原地,冷汗浸透重甲。他忽然想起昨夜时溥召他密谈时,曾指着沙盘上一处无名丘陵道:“陈璠若真反,必先取此处扼守粮道……可他至死,都未动一兵一卒。”
那处丘陵,正是鹰愁涧。
暮色四合时,赵怀安独坐帐中,案上摊开密州海图。赵六悄然入内,捧着一盏热茶:“大郎,葛将军临行前,托我交您这个。”他递上一枚核桃大小的陶丸,表面粗糙,毫无纹饰。
赵怀安捏开陶丸,内里竟是一小块蜡封羊皮,展开后是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竟是葛从周亲书的《密州水文考》!内载石臼所潮汐涨落时辰、海底淤泥厚度、季风转向节点,末尾一行字力透纸背:“臣观密州海势,十年之内,必成巨港。然欲兴港,首在疏浚胶水入海口,次在修筑避风石堤。臣愿领此役,十年为期,不取官俸,唯求大王许臣在此地建一书院,教渔家子弟识字、习算、通水文。”
赵怀安久久凝视,忽将羊皮纸凑近烛火。火焰舔舐边角,焦黑蔓延,他却纹丝不动,直至火苗将燃及字迹,才倏然抽手,吹熄余烬。灰烬飘落,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字:“潮信不欺人,十年必应验。书院名‘潮生’,葛卿主之。”
窗外,海风忽起,卷着咸腥气息扑入帐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赵怀安抬眼,见帐顶悬挂的日月同辉屏风在光影里明明灭灭,那轮金乌仿佛正奋力挣脱云层束缚,欲喷薄而出。他放下笔,推开帐门。
东方天际,一颗寒星初现,清冷孤绝,却亮得刺眼。
翌日寅时,临沂前线万籁俱寂。保义军营中忽有号角长鸣,声裂云霄。五百背嵬营精骑如墨色洪流,悄无声息漫过沂水南岸芦苇荡,马蹄裹布,衔枚而行,唯有刀鞘偶尔碰撞,发出细微铮鸣。葛从周一马当先,黑甲在残月映照下泛着幽光,他回望徐州大营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杀伐声隐隐传来——时溥正以雷霆手段处置陈璠旧部中两名“疑似勾结朱温”的校尉。
葛从周扯了扯缰绳,轻声道:“陈将军,您看好了。这天下,终究要换一种活法。”
马队加速,融入苍茫夜色。东方微明时,他们已抵鹰愁涧口。葛从周勒马,抬眼望去——两壁如墨,涧深不见底,唯有一线天光垂落,照得涧底乱石泛着青白冷光。他抬手,身后骑士无声散开,五十人攀上峭壁,另四百五十人隐入涧口密林。
日头升至中天,第一阵海风裹挟着水汽扑来。葛从周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味微咸,竟似掺了海水。他抹去嘴角水渍,目光如电扫过涧底湿滑石面,忽然跃下马来,俯身拨开一层浮土。土下露出几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石面刻着模糊字迹:“……贞元……廿三……漕……”
他指尖抚过那些被岁月侵蚀的刻痕,喃喃道:“原来如此。这鹰愁涧,千年前就是漕运故道……难怪王敬武认定此处必为粮道。”
正此时,涧口密林深处,一名背嵬军士疾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军!西面十里,见徐州军旗!张谏亲率三千骑,押运粮车二十辆,正沿沂水西岸而来!”
葛从周霍然起身,抽出腰刀,刀尖直指涧口三盏红灯:“熄——二灯!”
红光渐暗,如血将凝。
他翻身上马,目光投向东方海天相接处——那里,一团铅灰色云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翻涌,边缘已泛出诡异的银白。海螺声,又响起了。这一次,清晰无比,呜呜咽咽,仿佛整片大海在低语。
葛从周握紧刀柄,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心深处。而此刻,那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随着第一滴咸涩的雨,砸落在鹰愁涧幽暗的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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