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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四章 :长安(第2页/共2页)

/>     他策马缓行,青姬踏着碎步,马蹄声与鼓声应和。行至阵前,忽又勒住缰绳,望向西岸高坡上那个孤零零的红袍身影——时溥依旧伫立,身侧唯有时炆牵着他左手,父子二人衣袂在风中翻飞,如两片将坠未坠的秋叶。

    赵怀安沉默良久,忽然摘下自己头盔,露出束发的素色纶巾。他双手捧起头盔,朝西岸深深一躬。

    这一礼,不为藩王之尊,不为盟约之重,只为一个将死之人,以残躯换儿一线生机的孤勇。

    西岸,时溥亦缓缓抬手,解下自己金甲胸前那枚蟠龙吞日纹的护心镜。镜面早已黯淡,边缘沾着洗不净的褐色血渍。他将护心镜递给时炆,小声道:“去,交给义父。”

    时炆攥着冰凉的铜镜,小跑着穿过两军之间的空地。赵怀安翻身下马,蹲下身,平视这个九岁孩童的眼睛。时炆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努力挺直脊背,双手将护心镜高高举起。

    赵怀安接镜在手,触到镜背一道细微刻痕——那是时溥年轻时亲手刻下的“誓守徐土”四字,刀痕深峻,力透铜背。他摩挲着那四个字,喉头微哽,却只轻轻道:“好孩子,回去告诉你父王,这镜子,我替他看着。”

    时炆用力点头,转身跑回西岸。赵怀安站起身,将护心镜收入怀中,再不看一眼。

    此时,第一波伤员已开始登船。担架抬过浮桥,有人忍不住回头张望这片浴血之地,有人低声哼起淮南小调,调子走样,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赵怀安伫立桥头,望着伤员们佝偻的背影,望着他们缠满绷带的手,望着他们空荡荡的袖管与裤管,忽然觉得,自己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原来并非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给这些人——这些断手断脚、瞎眼瘸腿、却依旧敢笑敢哭敢喊“回家”的汉子们,撑起一方能安稳喘息的屋檐。

    屋檐之下,方有生路。

    暮色渐浓,沭水泛起碎金般的波光。赵怀安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入喉,烧得眼眶发热。他将酒囊抛给身旁的豆胖子:“给弟兄们分了,一人一口,压压惊,暖暖身子。”

    豆胖子咧嘴一笑,接过酒囊,刚要转身,忽见西岸高坡上,时溥竟缓缓解下身上那件标志性的赤红披风。晚风卷起红绸,猎猎如火。他双手抓住披风两端,猛地一扯!

    “嗤啦——”

    锦缎撕裂之声,竟盖过了江上涛声。

    时溥将半幅红披风系在时炆颈间,小小孩童立刻被裹进一片灼灼烈焰之中。另半幅,他抖开,迎风一扬——那抹赤色,如一道燃烧的诏书,在暮色四合之际,决绝地飘向沭水东岸。

    赵怀安伸出手。

    半幅红披风乘风而至,落入他掌心。丝绒柔软,却重逾千钧。他低头,见披风内衬用金线密密绣着一行小字:“白术水畔,红袍未冷。”

    他攥紧披风,指节发白。

    那边,时溥已翻身上马,抱起时炆,调转马头,向彭城方向驰去。红袍翻飞,渐渐融进苍茫暮色,最终只剩下一个微小的黑点,颠簸在归途的尘烟里。

    赵怀安站在浮桥尽头,久久未动。身后,伤员登船之声、士卒号子之声、战马嘶鸣之声汇成一片喧腾,而他耳中,却只听得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如鼓。

    汤忠伯牵着青姬,默默立在他身侧,断腕处绷带又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赵怀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忠伯。”

    “在!”

    “你说……一个九岁的孩子,披着半幅红披风,在满朝牙将、满城刀兵里,能活几年?”

    汤忠伯沉默片刻,低声道:“大王,您当年在白术水,也才十九。”

    赵怀安怔住。

    汤忠伯抬起头,独眼中映着西天最后一抹霞光:“十九岁的您,带着三百饥兵,硬是从黄巢手里抢下三座县城。那时,也没人信您能活过明年。”

    赵怀安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手中半幅红披风叠得整整齐齐,收入贴身内袋。那里,还贴着时溥的护心镜。

    他翻身上马,青姬昂首长嘶。

    “传令——”他声音陡然清越,穿透暮色,“全军开拔!目标,金陵!”

    “喏——!”

    号角再起,这一次,是归家的号角。

    浮桥之上,伤员们互相搀扶,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浮桥之下,战船扬帆,千帆如云,载着残阳、血火与未冷的赤色,驶向江南。

    赵怀安立于船首,青姬安静伫立。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枚方才赠与时炆的温润羊脂玉,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玉佩掷入沭水。

    玉佩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坠入水中,涟漪荡开,瞬间被流水吞没。

    没有人知道,那玉佩背面,用极细的阴刻刀法,早已刻下两个小字——“炆”与“安”。

    水波粼粼,映着天边最后一线金光,也映着赵怀安沉静如渊的眼瞳。

    他知道,从此刻起,那个叫时炆的孩子,再不是徐州的少主,而是他赵怀安的义子,是他吴藩棋盘上一枚活生生的棋子,是他必须用半生心血去浇灌、去守护、去雕琢的璞玉。

    而他自己,也再不是那个只知快意恩仇的赵大。

    他是吴王,是义父,是无数双眼睛仰望的屋檐。

    暮色四合,星子初现。

    赵怀安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半幅红披风与护心镜紧紧相贴,一热一凉,如阴阳相生。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乾符元年正月,白术水畔,少年时溥红袍如火,纵马跃入敌阵,身后三百徐州儿郎齐声怒吼,声震河岳。

    十年光阴,弹指一瞬。

    而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红袍未冷。

    比如,归家的路,永远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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