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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五章 :回家(第2页/共2页)

,扮作流民,潜入奉化、慈溪,打探保义军动向,三日内必返!”

    “遵命!”

    “叔父!”董和转向董越,深深一揖,“烦请叔父主持中军帐,调度物资,编录丁口,划分营区。凡妇孺老弱,按十户为伍,设伍长,配医者、炊妇、守夜人。”

    董越凝视他片刻,忽而颔首,郑重还礼:“臣,领命。”

    董和再不言语,转身大步走下土坡。山风卷起他残破的披风,猎猎作响。

    王氏仍站在原地,怀中孩子微微动了动,睁开惺忪睡眼,迷糊问道:“母亲,父亲要去打仗了吗?”

    王氏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抚着儿子柔软的头发,目光追随着董和挺直的背影,直到他身影隐入营地喧嚣的火光之中。

    夜渐深,溪口彻底沸腾。

    斧斤声、夯土声、号子声、孩童啼哭声、牲畜嘶鸣声……汇成一股粗粝而汹涌的洪流,在群山环抱的狭小平地上奔突冲撞。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赤色长龙,照亮一张张被汗水、尘土和某种奇异亢奋浸透的脸。

    王氏解下褙子,挽起袖管,露出纤细却异常结实的小臂。她亲自带着春桃和几个健妇,在溪边挖灶、淘米、架锅。米汤咕嘟冒泡时,她舀起一勺,吹凉了喂给董信。孩子咂咂嘴,忽然问:“母亲,我们以后,是不是都要住在山里了?”

    王氏手一顿,汤勺边缘的米粒滑落回锅中。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将孩子抱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远处,董郓正指挥人将一辆废弃牛车拆解,木料被拖向营地东侧——那里,一座简陋却棱角分明的木栅雏形,已在月光下悄然拔地而起。

    子时将尽,董和一身泥汗回到营地东侧。他看见王氏正跪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就着幽微水光,用一把小刀,仔仔细细削着几根坚韧的山藤。藤条被削得光滑柔韧,在她指间灵巧穿梭,很快编成一只小小的、结实的藤筐。

    她抬头见他,只微微一笑,将藤筐递过来:“装干粮用。轻,结实,不怕潮。”

    董和接过,指尖触到藤条上细微的毛刺,粗糙而真实。他忽然发现,王氏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腕骨处蹭破了一层皮,渗着淡淡的血丝。

    他喉头一哽,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氏却已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灰,走向不远处一群瑟瑟发抖的幼童:“来,跟母亲学,每人编一只小筐。以后,我们自己的东西,自己装。”

    孩子们懵懂地围拢过去,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扯藤、绕圈、打结。火光映着她们低垂的睫毛,也映着王氏平静无波的眼底——那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仿佛手中编的不是藤筐,而是他们即将坠入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四更天,东方微明。

    董越披着斗篷走来,将一卷油布递到董和手中:“刚收到的消息。奉化城里,保义军新任刺史已贴出告示——‘凡董氏余孽,藏匿不报者,族诛;主动擒献者,赏钱三百贯,授田五十亩’。”

    董和展开油布,上面是连夜拓印的告示全文。墨迹浓重,字字如刀。

    他盯着“族诛”二字,良久,忽然将油布凑近火把。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狰狞的墨字吞噬。灰烬飘飞,如黑色的雪。

    “叔父。”董和看着火焰,声音平静得可怕,“传我将令,自今日起,溪口改名——‘罗平寨’。”

    董越身躯微震:“罗平?”

    “对。”董和抬眼,目光穿透晨雾,投向远处苍茫群山,“父亲登基,国号‘大越罗平’。这寨子,便是罗平最后的根。只要罗平寨不倒,董氏血脉,就未曾断绝。”

    “哪怕只剩一人?”

    “哪怕只剩一人。”董和斩钉截铁。

    就在此时,一名哨兵气喘吁吁奔来,单膝跪地:“殿下!西面山脊,发现烟柱!三处!距此三十里!”

    董和与董越对视一眼,同时抬头。

    天光微熹,山岚如纱。在西北方向三座山头的豁口处,果然升腾起三股笔直、灰白、毫不掩饰的狼烟——那是最古老、最残酷的军信号,意味着:敌军已至,距离一日。

    保义军,来了。

    董和深吸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膛,带着泥土、青草与未干的血腥气。他解下腰间佩刀,不是那柄装饰华美的仪仗剑,而是昨夜从阵亡牙兵尸身上捡来的、刃口崩缺却依旧寒光凛凛的实战横刀。

    他亲手将刀鞘插进溪边湿润的泥土里,然后,拔出刀。

    刀身映着初升的日光,冷冽如霜。

    “传令!”董和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洪亮,盖过了所有喧嚣,直刺云霄,“罗平寨,迎敌!”

    话音未落,西面山脊狼烟之下,大地深处,隐隐传来沉闷如雷的鼓声。

    咚……咚……咚……

    不是攻城的急鼓,而是行军的稳鼓。一下,又一下,沉重、缓慢、不容置疑,仿佛大地本身的心跳,正朝着溪口,坚定而来。

    罗平寨内,刚刚歇息片刻的人们纷纷站起。妇人放下藤筐,男人握紧木矛,孩子停止嬉闹,仰起沾满泥灰的小脸。

    王氏走到董和身边,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自己颈间一枚小小的银锁——那是董和成婚时所赠,锁面刻着“同心”二字。她将银锁塞进董和染血的掌心,然后,转身走向那群孩子,轻轻拍手:“来,我们唱支歌,给父亲听。”

    清越的童音,伴着溪水潺潺,在晨光中怯生生响起:

    “石镜山上月如钩,照我阿兄出征游……”

    歌声稚嫩,却奇异地压过了远方越来越近的鼓声。

    董和攥紧银锁,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他望着妻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望着那些仰起的小脸,望着远处烟柱下隐隐绰绰的黑色人潮……

    忽然,他笑了。

    不是绝望的苦笑,不是疯狂的狞笑,而是一种近乎澄澈的、释然的微笑。

    原来活着,从来不是为了等待一个体面的结局。

    而是为了,在每一次被命运摁进泥里时,还能用带血的指甲,抠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告诉这吃人的乱世:

    我董和,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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