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董越冷哼:“衢州本就空虚,李彦卿早有异志,只等风向一变,便要扑上来撕肉。”
董昌手指叩击案面,节奏缓慢,却如鼓点般沉闷压抑。
他忽然看向董和:“二郎,你掌粮秣调度已满一年,说说——若战事起于永康,越州能调多少军粮,支撑多少日?”
董和神色不动,语气平稳:“越州常平仓存粟十八万石,军屯仓存麦十二万石,盐铁司押运途中尚有豆料五万石,合计三十五万石。若按万人日耗三石计,足供十万军一月之需。但……”他顿了顿,“婺州若倒戈,衢州、处州皆成孤悬之地,陆路粮道尽断。唯余钱塘江水路,然保义军水师已据富阳,顺流而下,一日可抵越州城下。”
“水路不稳,陆路不通,那就只能靠山。”董昌目光转向地图西南,“括苍山。”
董和立即接话:“括苍山中,有三处隐仓,皆依古道而建,藏粟共计七万石。其中大雷仓最险,需翻越三岭,但若启用,可绕过婺州,自仙居、临海一线运粮至台州,再转越州。然……”他声音略沉,“启用隐仓,需得节帅亲书手令,并调三百精卒护送,且须七日方能启封。”
董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记得清楚。”
“儿不敢忘。”
“好。”董昌颔首,“即刻拟令,着人赴括苍山启仓。”
“诺。”
董昌又看向钱镖:“感恩都五百人,现屯何处?”
“已在越州城北校场集结,甲械俱全,日日操演。”
“拨二百人,归董和节制,充作粮运督护。”
钱镖抱拳:“末将遵命!”
董昌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听真——保义军已吞杭州,破湖州,占睦州,今又染指婺州。赵怀安所图,岂止两浙?分明是要一统江南,直指中原!我越州若再迟疑,便是下一个皋亭山!”
他霍然起身,袖袍一振,震得案上铜镇纸嗡嗡作响:
“传我军令——
一、闭四门,清街市,凡北来商旅,严加盘查,可疑者,即押入府狱;
二、括苍山隐仓即刻启封,粮运由董和总领,沿途设三哨,每哨五十人,昼夜轮守;
三、感恩都扩编至千人,钱镖升任感恩军都指挥使,授鱼符一枚,可便宜行事;
四、命台州刺史崔绾、明州刺史郑镒,各募乡勇五千,即日开赴越州,听候调遣;
五、……”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钉在董和脸上,“着董和兼理越州刑狱,凡涉通敌、泄密、动摇军心者,先斩后奏!”
堂内诸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董和缓缓起身,朝董昌再拜:“儿……领命。”
他直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案角一方砚台——那是王氏生前最爱用的端砚,昨日他还见她在此研墨抄经。
此刻砚池干涸,墨垢凝结,像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军议散后,众人陆续退出。
董昌却留住了董和。
偌大正堂,只剩父子二人。
董昌并未看儿子,只凝视着墙上一幅《越州山川图》,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昨夜……没碰她?”
董和垂眸:“儿子不敢。”
“不是不敢。”董昌转过身,目光如炬,“是不愿。怕脏了她,也怕脏了你自己。”
董和默然。
“你比我想的硬气。”董昌忽然道,“我以为你会疯,会哭,会求我饶她一命。”
“儿子求过。”董和声音低沉,“但父亲没允。”
董昌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董和接过,认得是王镇亲笔。
信中只有一句话:“吾女王氏,性烈如火,宁折不弯。若事不可为,当速赐死,勿留祸根。”
董和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这是王镇昨夜遣密使送来,随信同至的,还有他女儿一缕青丝。”董昌淡淡道,“他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选。”
董和闭了闭眼,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一跃,吞噬纸角,迅速蔓延,灰烬簌簌落下。
他看着那团火,直到它彻底熄灭,只余一撮焦黑余烬,静静躺在掌心。
“父亲。”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儿子有一请。”
“说。”
“待破保义军之日,请准儿子亲提一旅,直取婺州。”
“为何?”
“我要亲手砍下王镇头颅,祭奠……我的妻子。”
董昌久久注视着他,终于,缓缓点头:“准。”
董和转身离去。
走出衙署大门时,正逢日头高悬,阳光灼烈。
他仰起脸,任那光芒刺得双目生疼,却始终没有眨眼。
街市上行人稀少,偶有百姓匆匆走过,见他一身绯袍、腰悬银鱼,纷纷避让,窃窃私语:“那是董二郎……听说昨夜……唉,可怜。”
他听见了,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越州城最繁华的朱雀坊,走过他曾与王氏共乘一骑的曲江桥,最终停在城西一座小小宅院前。
那是王氏嫁入董府前,董昌赐给她的陪嫁别院,匾额犹存,题着“栖梧小筑”四字。
他抬手,轻轻抚过那块木匾。
木纹粗粝,积着薄薄一层灰。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中桃树依旧,枝头新蕊初绽,粉白相间,风过处,落英如雨。
他走进正屋,掀开帘幕。
案上琴犹在,弦已断一根,余音杳然。
他坐下,抬手拨动未断之弦。
“铮——”
一声脆响,短促而孤绝。
像一颗心,骤然裂开,再不复圆。
他凝视着那根断弦,忽然笑了。
笑容清淡,却再无半分温度。
此时,一只信鸽掠过屋檐,翅尖剪开春日晴空,朝着北方——保义军大营所在的方向,疾飞而去。
鸽腿上缚着一卷细绢,绢上墨迹未干:
“越州已乱,董和心死,钱镖新锐,黄碣老谋,然皆不足虑。唯括苍隐仓一事,恐成变数。望主公速遣精锐,扼守仙居隘口,断其粮道。另,王镇可信,已伏线于台州崔绾帐下。事成之日,两浙可定。”
落款:黑衣社·丙字柒号。
风起,吹动案上断弦,余音袅袅,终不可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