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朔望,家父亲临训诫。”
黄碣怔住。
他本以为钱氏孤儿必被幽禁,或沦为奴仆,最不济亦当贬为贱籍。却不料赵怀安竟以国士之礼待之,延请名儒教养,亲加训导——这哪里是处置降臣之后?分明是在栽培未来栋梁!
“钱帅若地下有知……”赵承嗣轻声道,“或当含笑。”
黄碣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
他看着赵承嗣三人渐行渐远,青衫身影融入晨雾,恍如水墨洇开。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坡下官道尽头,他才缓缓合上敕书,转身下令:“回城。”
队伍沉默下行。
董越凑近,低声道:“副使,节帅若执意不降,咱们……”
黄碣没回头,只将敕书贴身藏好,声音沙哑如砾:“董帅不是不降……他是不敢降。”
董越一愣。
“他怕的不是赵怀安。”黄碣望向远处越州城墙轮廓,灰蒙蒙如一道伤疤,“他怕的是自己降了,明日醒来,发现连最后这点尊严,也被人夺走了。”
回到节度使府,已是巳时。
暖香阁内,董昌正倚在紫檀榻上闭目养神,案头搁着半盏冷茶,茶汤已泛出褐色浮沫。他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回来了?”
黄碣跪地,双手高举敕书:“节帅,保义军监军赵承嗣亲至卧龙坡,呈上朝廷敕书——赵怀安已授江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
董昌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抓过敕书,抖开细看,手指剧烈颤抖,指甲刮过黄绫,发出刺耳声响。他盯着那枚朱红大印,看了足足半炷香时间,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干涩嘶哑,如破锣刮过青砖。
“同平章事……同平章事啊!”他喃喃道,笑得眼泪直流,“好!好!好一个赵怀安!他连朝廷都能买通,我董昌拿什么跟他斗?拿这把老骨头?还是拿越州城里饿得啃树皮的兵?”
笑声戛然而止。
他将敕书狠狠摔在案上,指着黄碣:“你告诉他,我董昌答应议和!但有三件事——第一,我要亲眼见赵怀安一面;第二,我要带亲兵三百,护送家眷赴洛阳养老;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狼一般的光:“我要赵怀安亲手斩下钱镠首级,悬于越州东门三日,以儆效尤!”
黄碣浑身一震:“节帅!钱帅已……”
“我知道他死了!”董昌暴喝,额上青筋暴起,“可我要他死得明白!我要让全越州人知道——背叛我的人,死无葬身之地!我要让赵怀安知道,我董昌哪怕跪着,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阁内死寂。
窗外桃花纷纷坠地,砸在青石板上,噗噗轻响,像谁在叩门。
黄碣缓缓伏地,额头触地:“……遵命。”
他退出暖香阁时,正撞上董和匆匆而来。
董和面色惨白,衣襟上沾着几点泥星,显是策马疾驰所致。他看见黄碣手中敕书一角,嘴唇翕动,却未发一言,只深深看了黄碣一眼,便快步入内。
片刻后,暖香阁内传出一声闷响,似是瓷盏碎裂。
董和踉跄而出,左颊高高肿起,嘴角沁出血丝。他没擦,也没停,径直穿过回廊,走向府后马厩。
那里拴着一匹枣红马,正是王氏昔日所乘。马鞍旁挂着一只褪色的绣囊,囊口用银线绣着并蒂莲——那是王氏亲手所制。
董和解下绣囊,攥在掌心,指节捏得发白。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枣红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只知半个时辰后,越州西门外十里亭,有人见董和独坐亭中,面前摆着一只青瓷酒壶,两只空杯。他对着空杯斟酒,一杯敬天,一杯敬地,第三杯,他举起杯,对着西边杭州方向,久久不动。
风吹过亭檐,卷起他散乱的发丝,也吹开了绣囊口——一枚小小铜铃滑落出来,叮当一声,滚进亭角青苔深处。
同一时刻,芦荻泉行院。
赵怀安正在校阅新编《保义军律令》。
烛火摇曳,映着他眉宇间的沉静。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头见赵承嗣立在帘外,神色凝重。
“怎么?”赵怀安问。
赵承嗣步入,躬身道:“父亲,越州传来消息——董昌应允议和,但提了三条件。”
赵怀安不语,只伸手示意他说下去。
“其一,面见父亲;其二,携亲兵三百离境;其三……”赵承嗣声音微滞,“要父亲亲手斩钱帅首级,悬于越州东门。”
赵怀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承嗣脊背一凉。
“他这是在赌。”赵怀安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赌我不敢杀钱镠——因杀之则失仁;赌我若不杀,则显怯懦,军心必疑。”
他啜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如古井:“可他忘了,钱镠的头颅,早在半月前就已入土。我若再斩一颗,不过是斩个木偶罢了。”
赵承嗣心头一凛:“父亲的意思是……”
“明日你再去一趟。”赵怀安放下茶盏,声音清越如磬,“告诉董昌——面见可以,三百亲兵也可允,唯独第三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赵怀安斩过贼,斩过叛,斩过不义之人。但我从不斩死人,更不斩忠臣。”
“若他执意要看钱镠首级……”
赵怀安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山谷间升腾的氤氲热气,缓缓道:
“那就让他自己去钱塘江边,捞一捞那日沉船的残骸吧。”
“——那里,或许还沉着点东西。”
赵承嗣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涛骇浪。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
半月前,钱镠率残部突围皋亭山,战至最后一人,自刎前命亲兵将印信、兵符、密札尽数裹入油布,缚于战马腹下,纵马跃入钱塘江。那匹马尸至今未寻获。
董昌若真去捞……捞到的不会是首级,而是一封尚未拆封的密函——上面写着:越州董昌,私蓄甲兵三千于剡溪水寨,勾结福建海盗,图谋割据。
那是钱镠用命换来的最后一击。
也是赵怀安留给董昌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窗外,温泉蒸气愈发浓烈,如云似雾,渐渐弥漫整个山谷,将行院、将山峦、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尽数吞没。
而越州城内,暮鼓已响。
咚——咚——咚——
一声声,沉闷如心跳,又似棺盖合拢的轻响。
桃花落尽处,春意将歇,夏雷隐伏。
乱世的棋局,从来不是黑白分明。
只是落子之时,无人听见,那枚棋子碎裂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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