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将令,命西陵渡守军,拆去浮桥,沉掉所有渡船,只留一条木筏,每日申时准许黄碣派三人过江,送一封文书——内容不必看,直接焚毁。另,着人每日清晨,将昨夜我军在皋亭山前线所斩之首级,盛于竹筐,置于渡口北岸滩涂,任其曝晒。让黄碣亲眼看看,什么叫‘协防’。”
赵弘毅凛然应诺。
郭琪缓步踱至帐口,掀帘远眺。晨光之下,皋亭山轮廓清晰,山腰云雾缭绕,山脚火光未熄,而西陵渡方向,一面“义胜军”旗帜在江风中无力飘摇,旗角耷拉,几近垂地。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
“董昌啊董昌……你守着你的暖香阁,喝着你的越州黄酒,搂着你的柳娘陈姬,以为这天下,还能容你醉生梦死到几时?”
“你连自己的影子都不敢直视,又怎配与我谈天下?”
同一时刻,越州山阴,刺史府暖香阁。
雨歇了,天却更沉,铅云低垂,压得檐角铜铃都哑了声。
董昌独坐胡床,面前小案上摊着三封急报:第一封是黄碣自西陵渡所发,称“保义军严密封锁江面,我军不得寸进,然已遣使赴杭,探询实情”;第二封是张逊所呈,言明州盐场民夫近日躁动,疑因听闻杭州失守而生惶惧;第三封最短,只一行字:“杭州已陷,钱镒降,钱镠困于皋亭山,生死未卜。”
董昌没看第三封,只把它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茶盏底下。
他左手捏着一枚温润羊脂玉佩,右手无意识摩挲着玉上一道浅痕——那是去年钱镠来越州贺寿时,亲手所赠。当时钱镠还半跪着,笑着说:“大王恩德如山,钱镠粉身难报,唯以此玉为信,愿生生世世,效犬马之劳。”
如今,那玉还在,人已困死山中。
柳娘端来一碗银耳莲子羹,柔声道:“大王,凉了伤胃。”
董昌接过碗,却未饮,只盯着碗中浮沉的莲子,忽然问:
“你说……钱婆留,会不会恨我?”
柳娘一怔,不敢答。
陈姬在一旁正为他揉着太阳穴,手微顿,低声道:“使君素来敬重大王,未必……”
“未必?”董昌冷笑,将碗搁下,羹汁溅出几滴,“他若不恨,怎会连派来的人都敢当堂骂我?黄晟那句‘醇酒美人,苟且偷安’,可是字字剜心呐。”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茫然:
“我不是不想救。我是怕……救了,他回来,还要我给他多少米?多少盐?多少兵?他如今是节度使,手握杭州、湖州、苏州,兵强马壮,早就不认我这个‘恩主’了。他若赢了,功劳是他,名声是他,民心是他。我董昌,不过是个替他挡刀的糟老头子。”
“可若我输了呢?”
他自问,无人敢答。
窗外,一只春燕掠过檐角,衔泥而过,叽喳两声,飞向远处新筑的屋梁。
董昌望着那燕影,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杭州贩盐,常蹲在运河码头啃冷炊饼,看燕子穿梭于桅杆之间。那时他想,若有一日能住进带飞檐画栋的大宅,娶个会唱曲的姑娘,就心满意足了。
如今,他住着比当年杭州刺史府还阔绰的暖香阁,身边美人如云,府库堆金积玉,可怎么……心里却越来越空?
他猛地起身,抓起案上那枚玉佩,大步走向后园。
园中梨花初绽,细雪般铺满青石小径。他走到假山旁一口古井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圆脸,短须,锦袍松垮,眼神浑浊。
他举起玉佩,悬于井口之上。
只要松手,它就会坠入幽暗,无声无息,像钱镠一样,消失在历史的井底。
他手指微微颤抖。
身后,陈姬悄然走近,跪坐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执玉的手:
“大王,若真松手,您夜里……还能睡得着么?”
董昌浑身一僵。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指甲几乎嵌进玉肉。他没回头,只哑声道:
“传令……拨库银三万贯,调越州军械监新铸环首刀五百柄、强弩二百具、箭矢五万支,再备蜀锦一百匹、越州黄酒五十坛、伤药千剂……全数装船,由我亲信牙将董庠押运,即刻出发,绕道余姚,走海路赴明州,转陆路,务必于五日内,送达皋亭山前线!”
陈姬愕然抬头。
董昌仍望着井水,声音低沉如铁:
“告诉钱镠……我没忘。只是……晚了一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吞下千钧巨石:
“也告诉他……若他活着出来,我董昌,把山阴城西那座刚修好的‘栖凤楼’,连同周围三十顷良田,尽数赐他。日后他若再嫌我吝啬……就让他自己去建!”
话音落处,风忽起,卷起满园梨花,纷纷扬扬,如雪扑面。
董昌拂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不再慵懒,竟有些踉跄,却又倔强地挺直了脊梁。
暖香阁内,琵琶声又起,还是那支《春日宴》。
可这一次,柳娘唱得极轻,极慢,尾音颤抖: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歌声未尽,董昌已穿过回廊,身影隐入重重垂花门后。
而在他方才伫立的古井旁,青石缝隙里,一株嫩绿新草,正悄然钻出地面,叶尖托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晶莹剔透,映着铅灰色的天光。
露珠里,仿佛晃动着皋亭山巅那面残破的赤旗,还有杭州城头,一面崭新的“呼保义”大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风过无声,春寒料峭。
这天下,终究不会因谁的醉与醒,而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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