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血污的伤兵。几个穿青布直裰的文吏站在高处,手持名册高声唱名:“王阿婆!三碗!”“李铁匠!五碗!另加酱菜一碟!”声音清越,竟无半分慌乱。
徐温排进队尾,老娘被孙老头扶着坐下歇息。他踮脚张望,只见仓内墙头新刷了朱砂大字:“保义军安民告示”。字迹刚劲有力,下方贴着几张黄纸,墨迹未干:
> 凡杭州百姓,无论贵贱,皆为吴王治下子民。
> 今日起,开仓放粮,三日之内,每人日领糙米二升、酱菜半碟。
> 城内各坊推举耆老三名,明日辰时赴盐仓议事,共议善后。
> 投军者,按籍贯编入厢军,月俸八百文,另发冬衣一套。
> 医者、匠人、通晓账目者,即日至盐仓西首报名,优录重用。
徐温盯着“医者”二字,忽然想起隔壁巷口坐堂的陈郎中——那老头昨日还被牙兵抓去抬尸,今日却穿着簇新青衫,在粥棚旁支起药摊,正给一个断腿少年敷药,药罐里煎着的甘草味甜得发腻。
“徐三郎!”
一声呼唤让徐温浑身一激灵。抬头望去,赵四竟也站在队伍里,身上那件破袄竟换成了半旧不新的褐袍,袖口还绣着朵小云纹。他端着三只粗陶碗挤过来,碗里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浮着几粒油星。
“喏,你娘一碗,孙叔一碗,你一碗。”赵四把碗塞进徐温手里,压低嗓子,“昨夜我跟高将军的人走了趟西市,帮他们清点了三家粮铺子……得了三吊钱。这袍子,就是赏的。”
徐温捧着滚烫的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你……你投了保义军?”
“投?”赵四嗤笑一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这叫归正!三郎,你琢磨琢磨——咱们在城头挨冻时,那些粮吏炖肉喝酒;咱们饿得啃树皮时,钱氏大姓的窖里还埋着三十年陈酒!这世道,谁养活谁?谁又该听谁的?”
他忽然凑近,眼珠在火把下灼灼发亮:“听说没?保义军水师昨儿从海上抢滩,今日一早,又有两千生力军从柳浦码头登岸!杭州湾口那座海门烽火台,今晨被炸塌了半边!钱使君就算活着从皋亭山杀回来,也得先蹚过钱塘江——可江面上,全是保义军的船!”
徐温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米粒,忽然想起三日前城下那个举铁喇叭的武士。他说的话,一句句都在眼前应验。冻疮、空仓、杀民充军粮……原来都不是吓人的虚话,是早被算准的活命账。
“三郎,喝粥。”赵四拍他肩膀,“别想太多。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想明天。”
徐温仰头灌下一口热粥,糙米粗粝刮过喉咙,却烫得他灵魂发颤。就在这时,盐仓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仓门。众人纷纷让开,只见一队骑士勒马驻足。为首者玄甲黑马,披着猩红大氅,腰悬长剑,面容刚毅如刀削。他身后骑士皆持陌刀,刀鞘漆黑,映着火把幽光。
“吴王麾下水师都督刘威!”一名亲兵高声宣喝,“奉王命,巡查安民事宜!”
人群哗啦跪倒一片。徐温膝盖一软,却硬生生挺住。他看见刘威目光扫过粥棚,扫过药摊,扫过排队百姓脸上半信半疑的希冀,最后落在他手中那只粗陶碗上。那眼神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匠人在检验新铸的刀锋是否够硬。
刘威并未下马,只抬手示意:“粥要煮透,酱菜须晒足七日,莫省盐。”
亲兵高声复述。文吏们齐声应诺。
马队旋即离去,蹄声如鼓点敲在青石板上,渐渐消隐于夜色。徐温缓缓蹲下,把剩下半碗粥喂给老娘。老人枯瘦的手抓住他手腕,浑浊的眼泪大颗滚落,砸在粥面上,洇开一圈圈涟漪。
“温儿……咱……咱以后……不吃苦了吧?”
徐温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他抬头望向盐仓高墙——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幅歪斜的船帆,帆上墨迹淋漓,写着两个大字:“海军”。
风突然大了,吹得火把猎猎狂舞,那船帆仿佛真在浪尖上起伏颠簸,破开万顷墨色,直指东方茫茫大海。
远处,钱塘江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如龙吟,似鲸啸。徐温不知道那是保义军在江面列阵,还是杭州残兵在北门做最后嘶吼。他只知道,这声音钻进耳朵,再淌过血脉,最终在胸腔里撞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轰鸣——不是恐惧,不是悲愤,是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足以烧穿三月寒冰的……实感。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肉香。此刻粥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熨帖下去,填满空荡荡的肠胃,也填满二十年来被冻疮、税吏、牙兵、饥荒反复碾过的胸膛。
天边微明,启明星如一枚银钉,钉在黛青色的天幕上。
徐温扶起老娘,搀稳孙老头,牵着赵四递来的半块炊饼,默默汇入向东而行的人流。身后,盐仓粥棚的灯火渐次熄灭,而前方,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将钱塘江入海口染成一道熔金般的裂痕。
江风浩荡,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徐温眯起眼,望向那道光——光里似乎有千帆竞发,有铁甲森然,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名字,正被一支蘸着海水与热血的巨笔,重新写进这残唐乱世的竹简深处。
而他腰间的剁骨刀,刃口在晨光里,正无声地、微微地,泛着青芒。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