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遇阻拦?”钱鎰声音陡然锐利。
“杀!”阿狗嘶哑着嗓子,眼睛赤红,“俺爹说,铁砧不砸烂,铁就炼不硬!”
钱鎰猛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重得让少年踉跄半步:“好!去!活着回来,赏你一副明光铠!”
阿狗转身就跑,其余五个难民也跟着窜下城楼,像几只受惊的野猫,眨眼消失在迷蒙晨雾里。
成及望着他们背影,喉头滚动:“都押衙,这……是赌命啊。”
“不赌命,等死么?”钱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城下蜷缩在沙堤上的幸存者,扫过城头面黄肌瘦的守军,最后落在徐温脸上,“徐什长,你识字,又懂盐场火候,可见过晒盐的卤池?”
徐温茫然点头。
“卤池晒久了,盐结壳,底下却是黑水。”钱鎰一字一句,“杭州如今,就是一池卤水。表面结着忠勇的盐壳,底下……全是烂泥黑水。周、吴、郑、杨是黑水,赵致远是黑水,董公派来的铠甲,也是黑水。可徐什长……你手里那半块麸饼,是你娘省下来的吧?”
徐温浑身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怀中冷硬的饼。
“你娘饿着肚子给你留口干粮,杭州百姓饿着肚子守这座城。”钱鎰声音忽然低缓,却重逾千钧,“这城里,未必没有干净的水。徐什长,你愿不愿……帮我,把这池卤水搅一搅,看看底下,到底还能舀出多少清水?”
徐温没说话,只是慢慢解下腰间那柄豁了口的短刀,狠狠在青砖上磨了三下。刀刃擦过砖面,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在灰白晨光里,竟如星火燎原。
此时,城外保义军阵中号角齐鸣。三辆壕桥车再度推进,但这次,车后不再是一队士兵,而是数十辆蒙着厚毡的牛车。牛车缓缓停驻在护城河畔,毡布掀开——露出的不是攻城器械,而是一袋袋扎紧的麻包,上面赫然印着“越州官仓”四个朱砂大字!
城头哗然。成及失声道:“越州粮?他们怎敢……”
钱鎰却笑了,笑得极冷:“不是越州粮。是赵致远从越州运来,又卖给保义军的杭州粮。董公的官仓印,盖得真漂亮啊。”
话音未落,牛车旁一员偏将纵马而出,高举一卷黄绢,扯开嗓子喊道:“奉吴王诏!杭州钱使君麾下将士听真!董昌节帅不恤百姓,私扣军粮,致使杭城饥馑!今保义军开仓放粮,赈济黎庶!凡城中百姓,携户帖,即刻出城领米!一人一升,童叟无欺!”
城头死寂。无数双眼睛,从牙兵、土团,到徐温手下的难民,全都钉在那些印着“越州官仓”的麻包上。那朱砂印迹,红得像凝固的血,又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个守城人脸上。
徐温看着那红印,忽然觉得嘴里那半块麸饼,苦得发涩。
就在这时,阿狗带着两个少年,浑身湿透、指甲缝里嵌着泥渣,连滚带爬冲上望海门。阿狗手中紧紧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被泥水浸得发软,却仍能看出墨迹——《西市米行黑衣社名录》。他扑到钱鎰脚边,将册子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如裂帛:“都押衙!撬开了!名册……全在这里!”
钱鎰一把夺过,翻开首页。第一个名字,赫然是“西市米行东主——李五郎”。钱鎰目光骤然收缩,猛抬头,望向城下保义军阵中那个高举黄绢的偏将——那人左眉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蜿蜒如蜈蚣。
“李五郎……”钱鎰喃喃念出这个名字,随即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决绝,“好!好一个李五郎!原来你才是郭琪埋在杭州的……那根最毒的针!”
他猛地收声,将名册塞给成及:“老成,点五十牙兵,随我去西市!李五郎就在城外演戏,他的巢穴,必在城内!”
成及刚要应诺,忽见徐温上前一步,深深弯腰,额头几乎触到青砖:“都押衙!徐温不识大体,只知一件事——我娘饿不死,杭州城就不能破!”
钱鎰凝视着他,良久,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虎符,塞进徐温冻裂的手心:“徐什长,你带你的兄弟,守好这段城墙。若有百姓要出城领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沙堤上那些绝望的眼睛,“……让他们走。”
徐温愕然抬头。
“让他们走。”钱鎰声音平静无波,“但你得记着,他们走的时候,背上要扛着东西——柴、砖、瓦、或是……半块麸饼。让他们知道,这城,是用什么垒起来的。”
徐温低头看着手中冰凉的虎符,又抬眼望向城外那些印着“越州官仓”的麻包。晨风卷起他油腻的发丝,露出额角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他忽然挺直腰杆,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钱鎰不再多言,转身大步下城。成及率牙兵紧随其后。城头只剩下徐温和他手下那群难民。阿狗喘着粗气,指着城下:“三郎,那李五郎……是不是在骗人?咱杭州的粮,咋会印上越州的印?”
徐温没回答。他默默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麸饼,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塞进阿狗手里:“拿着。吃完,去东市找陈铁匠,就说……徐三郎让他把打铁炉烧旺,再备五十斤熟铁。就说……”他顿了顿,望向城外保义军阵中那面迎风猎猎的“郭”字大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该打新刀了。”
日头终于艰难地爬上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光芒落在护城河上,照见浮尸惨白的手,照见麻包上刺目的朱砂印,也照在徐温摊开的掌心——那枚小小的虎符,正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银光,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在死寂的杭州城上空,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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