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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三章 :兄友弟恭(第2页/共2页)

  杜汉威终于嘶声道:“你……你们连这个都查到了?”

    “不。”李思安直视着他,“我们只查了您账本里,每一笔写给周元馞的‘修缮海港’拨款。共计十七笔,合计钱十五万贯,米八千石——而余姚港十年未修,旧堤完好如初。”

    杜汉威如遭雷击,猛地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我……我只是想保全阖城百姓啊!若不开仓放粮,丁惠早屠了县衙!若不暗助刘弘璲,他早烧了粮仓!我……我不过是个算账的,算错了……算错了啊!”

    李思安站起身,将账本丢进井中,火把随之掷下。烈焰腾起,映亮他眼中没有温度的光:“算账的人,不该碰刀。碰了刀,就该知道——账,从来不是写给活人看的。”

    火光中,杜汉威望着那跳跃的幽蓝火焰,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阶。他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陈年旧疤——形如弯月,深可见骨。

    “这疤……是二十年前,我在扬州当录事参军时,替高骈核对盐引,发现监军使私吞三十万石官盐,被杖责一百,脊骨尽碎,侥幸未死。”他喘息着,手指抚过疤痕,“那时我就懂了,账本不是尺子,是绳索;不是证据,是绞索。我熬到今天,不是为了做忠臣,是为了活着……把每笔账,都算清楚。”

    火舌卷上井沿,热浪扑面。李思安未再言语,只挥手,士卒拖走杜汉威。不多时,县衙后堂传出一声钝响,似重物坠地,随即归于死寂。

    与此同时,无锡东门大开,三百“溃卒”衣甲歪斜,旗帜破损,拖着断矛残弓,哭嚎着涌出城门。为首一人满脸烟灰,左耳缺了一角,正是李思安亲信校尉秦宗权——此人原为黄巢旧部,最擅装疯卖傻,此刻龇牙咧嘴,边跑边朝身后挥刀怒骂:“保义狗贼!爷爷秦十三今日认栽!来日定割你郭琪鸟头下酒!”

    运河两岸芦苇丛中,刘康义眯眼盯着这支溃兵,手指扣紧弓弦,却迟迟未松。他身后五百弓手屏息凝神,箭镞寒光如星。

    三十里外,常熟西门。

    刘弘璲立于箭楼,锦袍玉带,腰悬双剑。他年不过三十,面如冠玉,眼神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匕首。身侧站着七名飞鸢营亲卫,每人肩头都停着一只铁爪苍鹰,鹰目如豆,戾气森然。

    “报——无锡溃兵三百余,沿运河南逃,旌旗委地,甲胄不整!”探马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刘弘璲嘴角微勾:“郭琪果然急了。传令——飞鸢营第一、第二队,随我出城!不追溃兵,直插无锡东门——趁其城防空虚,夺回仓廪、擒杀丁惠余党!”

    副将迟疑:“将军,恐是诱敌……”

    “诱?”刘弘璲冷笑,“丁惠若真在无锡,昨夜惠山怎会失守?杜汉威若未死,怎不见他登城擂鼓?郭琪若不慌,怎会让溃兵弃甲曳戈,连军旗都扔了?”他抽出腰间短剑,剑尖挑起一缕秋风,“飞鸢营不打阵地战,只猎将帅。今日本将亲猎郭琪——若他敢出城,便叫他头颅,与丁从实、赵载一般,挂在常熟城楼,喂我的鹰!”

    号角长鸣,常熟西门轰然洞开。五百飞鸢营精锐,背负钩索,脚踏鹿皮软靴,如鬼魅般掠出城门。刘弘璲白马当先,白袍翻飞,竟未披甲——在他眼中,真正的武人,从不靠铁甲遮羞。

    而此刻,虞山坳中,胡弘略抹去额头冷汗,低声道:“李校尉……真把刘弘璲引出来了。”

    芦苇荡内,刘康义缓缓松开弓弦,轻叹:“他若不出,咱们还得烧自家粮车,装得更惨些。”

    石佛寺废墟下,韦金刚握紧巨斧,斧刃在暗处泛着幽光:“就怕他跑太快……老子的斧子,还没开荤呢。”

    九月二十五日,午时三刻。

    刘弘璲率飞鸢营追至无锡东门三里外,忽见前方溃兵踪影全无,唯余运河水面浮着几片破碎旌旗。他勒马,鹰目扫视四周——田野空旷,林木稀疏,唯有一片废弃桑园横亘路中,园中桑树虬枝盘曲,落叶铺地,寂静得反常。

    他心头微凛,正欲喝令停步,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凄厉鹰唳!

    一只铁爪苍鹰自桑园上空骤然俯冲,双爪却未扑向人,而是狠狠抓向一棵老桑树顶!枝叶纷飞间,数道黑影自树冠腾跃而下——不是人,是裹着桑叶的陶瓮!瓮破,黑油倾泻,数十支火箭紧随而至!

    轰——!

    烈焰腾空,火墙瞬间封死去路!桑园两侧荒坡上,鼓声暴起!胡弘略率千人自高处滚木礌石齐下,刘康义部火箭如暴雨倾泻,韦金刚领重甲士自桑园后方破土而出,巨斧劈开飞鸢营钩镰阵列!

    刘弘璲拨马欲退,身后却传来震天呐喊:“刘弘璲!你的鹰,吃够人肉了么?!”——李思安浑身浴火,手持破阵三珠剑,率三百精卒自火墙缺口杀出,直取中军!

    那一战,飞鸢营五百精锐,折损三百一十七人,余者溃散入野。刘弘璲左臂中箭,坐骑被斩,徒步突围时被秦宗权从背后扑倒,咬住咽喉,生生撕下一块皮肉。其贴身玉佩被踩碎于泥中,上面刻着“刘氏世守常熟”六字,字迹尚新。

    当夜,常熟西门洞开。

    郭琪未着甲胄,仅携亲兵百人,策马入城。他未去县衙,径直登上城楼,俯瞰脚下这座千年古城。月光如练,洒在斑驳的女墙上,也洒在城下堆积如山的钩镰、断羽、鹰尸之上。

    李思安单膝跪于阶下,呈上刘弘璲佩剑与半块玉佩。

    郭琪接过,摩挲片刻,忽然问:“无锡粮仓,可查实了?”

    “查实了。”李思安垂首,“杜汉威所记‘丙字七号’密档,确为真。常熟暗堡火药,已由胡弘略部掘出焚毁;余姚三艘海鹘船,今晨已被我水师于甬江口截获,周元馞跳海未遂,现囚于润州。”

    郭琪点点头,将玉佩抛入城下深渊:“传令——明日辰时,于常熟东市立‘保义军苏常湖经略府’旗。凡本地乡绅、耆老、牙行、船帮,限三日内投名册于府前。不至者,视同附逆;至者,按田亩、货值、船数,授‘良民凭’,免赋三年。”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天际渐露的鱼肚白:“另,拟檄文一道,晓谕浙西诸州——湖州已顺,无锡已平,常熟已定。杭州董昌,遣使称臣,文书已抵金陵。尔等若执迷不悟,效丁惠、刘弘璲之愚,莫怪吴王仁厚,而我等刀锋无情。”

    李思安叩首:“遵命。”

    郭琪却未再言,只默默解下腰间酒囊,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滴落在常熟城砖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

    远处,太湖波光粼粼,仿佛无数碎银在跳动。

    而就在郭琪入主常熟的同时,金陵城,吴王府。

    赵怀安正立于巨大沙盘之前,指尖缓缓划过太湖流域。沙盘上,苏州、常州、湖州、无锡、常熟皆已插上黑色小旗,唯余杭州,孤零零悬着一面未染色的白旗。

    侍立一旁的幕僚陆扆轻声道:“罗邺使团,昨夜已抵润州。三日后,当入金陵。”

    赵怀安未答,只将手中一枚青玉棋子,轻轻放在杭州位置。

    玉石清脆,一声轻响,如断弦。

    沙盘之外,秋阳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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