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出奔,长安再次陷落已过十一日了。
昨日又来了日食,长安又陷入一片恐慌,死了不少人。
崔安潜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
人老了,觉就少了,更何况是在这样的乱世。
这...
秋雨渐歇,霜气却悄然浮起,诸暨城头残破的“义胜军”旗号被扯下时,绳索断裂的声音干涩刺耳,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崩开。钱镠的中军旗在西门城楼上缓缓升起,黑底金边的“钱”字大纛,在微寒的晨光里猎猎展开,旗角扫过湿漉漉的女墙,拂过守卒们尚未卸下的甲胄——那甲胄上还沾着昨夜交接时溅上的泥点与仓廪草屑的微腥。
城内未及散尽的惶乱仍在巷陌间游荡。几处大户宅院门前悬起白幡,不是为亡人,而是为刘汉宏而设,幡布底下却已悄悄换上了杭州八都兵分发的朱砂红帖:上书“奉都使令,秋毫无犯,粮赋减半,三载不征”。白幡与红帖并存,是战后最真实的荒诞。徐温跟着顾全武的亲兵队巡过东市口,亲眼看见一位姓陈的老学究,颤巍巍从袖中摸出半块硬如砖石的米糕,掰开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递向身旁一个饿得眼窝深陷的幼童。那孩子刚咬一口,就被身后冲来的杭州兵一把拽开——不是驱赶,而是护住。兵士蹲下身,从腰囊里掏出半块烤得焦黄的粟饼,掰碎了喂进孩子嘴里,又顺手把老学究手中那半块米糕也收走,塞进自己干瘪的行囊:“陈先生,这米糕潮了,霉了,吃了坏肚子。咱们军中粗食,顶饿。”老学究嘴唇翕动,没说出话,只望着那兵士转身离去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慢慢跪坐在青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无声地耸动。
徐温怔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银铤,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光启三年”字样。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库房值夜时,听见两个杭州军需官压低声音说话。一个说:“曹镇将昨儿递了条子,让给枫桥镇留三百石糙米,说是‘免其秋役三年’,明着是抚民,暗里是替钱都使拢那些乡曲耆老的心。”另一个嗤笑:“拢心?拢的是活命的根。枫桥镇靠山不靠水,田薄,往年一旱就断炊,这三百石,够他们熬过冬春两季。曹圭这算盘,打得比咱营里的铜锣还响。”徐温当时只当耳旁风,此刻却像被那铜锣狠狠敲了一记,嗡嗡作响——原来连三百石米,都是算过的;原来连枫桥镇的名字,都早被写进了某张案牍的夹缝里。
次日清晨,徐温被唤去县衙后堂。堂内炭火熊熊,钱镠并未升座,只穿着一身半旧的墨绿锦袍,倚在胡床边,正低头看一卷摊开的越州田亩册。曹圭侍立一侧,手指蘸着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画着越州七县的山川走势,口中语速极快:“……萧山产盐,诸暨出苎麻,余姚有漆园,上虞多陶窑。刘汉宏十年横征,把各处筋骨抽干了,如今要续,得先养血。盐课可暂减三成,苎麻专供军需,价许高出市价一成五,漆器陶器则由官府统购,再转售苏杭商贾——这路子,比直接征赋强十倍。”钱镠抬眼,目光扫过徐温,忽而问道:“你叫徐温?海州人?”
徐温心头一跳,忙单膝跪倒:“回都使,小人徐温,朐山人,母姓孙,随母投亲至此。”
“朐山?”钱镠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去年冬,庞勋余党在泗州一带鼓噪,朝廷调淮南兵平乱,听说打得很苦。”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你娘亲可安好?”
徐温喉头一哽,眼眶发热,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松动。他不敢说,他其实已半年未见母亲,更不知枫桥镇那三间土屋是否还在,只知昨夜巡街时,听几个本地老兵闲谈,说刘汉宏败退明州前,曾遣心腹纵火焚毁沿途十余座乡寨,美其名曰“坚壁清野”,枫桥镇正在名单之列。
曹圭见状,不动声色地递来一杯热茶:“起来吧。钱都使问你话,是信得过你。海州虽远,但那边的盐法、屯田旧制,比咱们浙东更老练些。你既识字,又做过粮邸店伙计,往后就留在都使帐下,做个录事参军的副手,专管诸暨、萧山两县的仓廪出入、赋税勘验。俸禄从今日起支,每月三斗米、二百文钱,另加一匹细麻布。”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分派一件寻常差事。
徐温捧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热气熏得他眼睫湿润。三斗米,二百文,一匹细麻布——这些数字在他脑中炸开,比昨夜那枚银铤更灼烫。他忽然明白,自己跪在这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终于抓住了一根能浮出水面的绳索。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一声:“小人……徐温,愿为都使效死!”
钱镠这才微微颔首,转向曹圭:“曹君,传我令,即日起,诸暨县衙重开常平仓,以官价收粮。凡愿售者,不论新旧,一概照收。再拨五百石糙米,分发给城中鳏寡孤独,每户三升,由乡老持印领讫。”他停顿片刻,声音低沉下去,“告诉那些老人,钱某不抢他们的粮,只借。待来年夏熟,加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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