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昨日巡视民夫区归营后,他即召赵虎、王茂章、苗璘密议,断定敌军若反扑,必选砲阵为首要目标。故令赵虎率五百背嵬精骑,彻夜埋伏于丘陵西侧密林,又遣苗璘、瞿章各领百名弓弩手,分伏南北两翼高地,专候敌军现身。
果然,今夜子时刚过,斥候飞马来报:丹徒东门有异动!
赵虎当即下令出击。
此时火光冲天,照得半边夜空赤红。张郁部措手不及,阵脚大乱。那些刚刚点燃火油的士卒尚未撤离,已被烈焰围困,惨叫四起。第三队毁砲之人亦遭箭雨覆盖,数人中箭倒地,余者仓皇后撤。
张郁怒吼一声,拔刀迎向赵虎所率铁骑,身边数十名亲兵亦挺身而上,竟以血肉之躯硬撼骑兵冲锋!
刀锋相撞,火星迸溅。张郁一刀劈开一名骑兵胸甲,却被另一人横枪扫中左肩,踉跄跌退。他吐出一口血沫,翻身滚入砲车底盘之下,顺势抽出腰间火折子,狠狠按向绞索油渍!
“轰!”
一声爆响,绞索起火,浓烟滚滚!
但赵虎已至眼前。
长槊如龙,直刺张郁咽喉!
张郁就地翻滚,险险避开,反手掷出短匕,却被赵虎用槊杆格开。两人相距不足三步,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燃烧的杀意。
“尔等宵小,也敢犯我砲阵?”赵虎厉喝,声如惊雷。
张郁不答,只盯着赵虎身后——那里,刘浩所率千人正从南坡杀来,旗帜晃动,人影攒动,显然已突破外围防线!
他嘴角扯出一抹狞笑:“赵将军,你拦得住我,拦得住他们么?”
话音未落,张郁忽然暴起,竟不顾赵虎长槊横扫,拼着左臂被削去一大块皮肉,死死攥住槊杆,双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向赵虎坐骑!
战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
赵虎猝不及防,险些坠马,只得松槊后撤。
张郁趁机翻身跃上马背,夺过长槊,反手一记横扫,逼退数名背嵬,随即高举火把,朝着仍在燃烧的砲阵狂吼:
“烧!给我全烧了!!”
他声音嘶哑,却如狼嗥般穿透火海。
刹那间,数十名后楼兵拖着伤躯扑向未燃尽的砲车,将火油泼满轮轴、支架、绞盘,火舌顺着油脂蔓延,噼啪作响。一辆砲车轰然倾塌,木料断裂之声刺耳欲聋。
然而,就在此时,南坡方向,刘浩部前锋已与苗璘所率弓弩手爆发激战!箭矢如蝗,惨叫声此起彼伏。刘浩亲自持盾率众冲锋,却在半途被一支冷箭射穿大腿,当场栽倒。副将见状,竟未上前救护,反而调转方向,率百余亲兵向西溃逃!
张郁远远望见,目眦尽裂。
他本指望两路夹击,乱中取胜。如今一路溃散,只剩己部孤军奋战,如何还能成事?
火光映照下,他脸上血与汗混流,眼神却愈发阴鸷。他忽然转身,不再看赵虎,也不再顾砲阵,而是奔向一座尚未点燃的重型砲车,双手猛力扳动卡榫,将砲臂强行压至极限角度,随即用断矛卡死机关!
“点火!”
他嘶吼着,将火把狠狠掷入砲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那砲车竟未发射石弹,而是因超负荷崩解!整座砲架炸成碎片,木料如刀片横飞,火球冲天而起,灼热气浪将方圆十步内所有人掀翻在地!
张郁被气浪掀飞数丈,重重摔在焦土之上,左腿以诡异角度扭曲,口中鲜血狂涌。他挣扎着抬起头,望着漫天飞散的木屑与火雨,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
“好!好!好!烧得好啊——!”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贯穿其咽喉。
射箭者立于高坡之上,玄袍玉带,手执长弓,正是刚刚策马赶至的赵怀安。
他凝视着火海中那个倒地不起的身影,缓缓收弓,对身旁赵虎道:“厚葬此人。后楼军,皆是悍卒。传令下去,凡降者,免死,编入辅兵;拒降者,格杀勿论。”
赵虎抱拳领命。
此时,东方天际已泛起微光。
黎明将至。
而在丹徒城内,海天阁中,周宝独坐胡床,面前案几上摆着一杯冷酒,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苍老扭曲的面容。
他听见了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也听见了城外骤然响起的喊杀声与战马嘶鸣。
他没动,也没问。
只是慢慢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酒液滑入喉咙,冰凉刺骨。
窗外,第一缕晨光艰难地刺破云层,洒在丹徒城残破的城堞上,照见一面被砲石砸断的“镇海军”大旗,斜斜挂在断墙之间,旗角犹自飘摇,却再无半分威势。
周宝放下酒杯,轻轻抚过案几上一方紫檀镇纸,上面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那是他当年赴任润州时,高骈亲手所赠。
如今,白鹤断翅,镇纸一角,赫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
他怔怔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镇纸推下案几。
“哐当”一声脆响。
紫檀落地,四分五裂。
周宝闭上眼,喃喃道:
“完了。”
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耗尽了他六十余年积攒的所有力气。
而就在同一时刻,北固山保义军大营,军械坊内,一名老匠人正俯身打磨一颗新制的石弹。他手上的动作很慢,很稳,砂石与石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像春蚕食叶,又像时光流淌。
石粉簌簌落下,沾满他的眉毛与胡茬。
他忽然停下手,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万道金光喷薄而出,照亮整片江滩,也照亮了远处丹徒城头那一面残破的旗帜。
老匠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低头打磨。
石弹表面,在晨光下渐渐显出温润光泽,仿佛一颗即将苏醒的心脏,正随着这乱世初曙,缓缓搏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