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我便入城;若拒,我便以‘抗旨不遵、图谋不轨’为由,合兵攻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铎:“贾将军,你熟识刘建锋部将,可知其军中何人最贪?何人最怯?何人与刘建锋面和心异?”
贾铎立刻答道:“最贪者,先锋指挥使马殷,此人好货,常以军械换盐茶;最怯者,辎重都虞候周岳,遇敌辄先溃;而与刘建锋不睦者……乃其副将许德勋,此人曾谏阻刘建锋杀孙儒使者,反被贬为营门都头。”
朱温眼中精光暴涨:“许德勋……此人可用。”
他转向朱珍:“朱珍,你即刻带五百厅子都,扮作商队,携绸缎、铜钱、盐引,经方城道潜入唐州。寻到许德勋,告诉他——朱温敬其忠直,愿助其代刘建锋主唐州。事成之后,许德勋为唐州刺史,其部升为衙内军第十一都,粮饷加倍。”
朱珍轰然应诺。
朱温又看向庞师古:“庞师古,你率衙外军第三军,屯于泌阳,随时准备接应。若朱珍得手,你便挥师直扑唐州治所沘阳;若朱珍失手……”他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笑意,“你便放出消息,言刘建锋欲屠尽唐州本地军户,嫁祸于朱温。届时,唐州豪强自会倒戈。”
庞师古抱拳:“末将领命!”
最后,朱温的目光落在李唐宾身上:“李将军,你与史肇、宋彦,即日起整顿汴州防务,严查流民户籍,凡自陈州、蔡州、许州来者,需凭赵犨、张自勉或吴王所颁‘归乡凭证’方可入城。无证者,一律编入屯田营,开垦城东荒地。”
李唐宾神色微动,却只低头应道:“遵令。”
散议之后,朱温独留敬翔于后堂。窗外寒风呼啸,窗棂簌簌轻震。朱温解下佩剑,搁在案上,剑鞘乌沉,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先生,”他声音低沉,“吴王在陈州歃血为盟,赵犨、张自勉俯首听命。如今他回师扬州,必图江东。而我若取唐州,便等于在吴王北翼钉下一颗钉子。他会不会……回头来拔?”
敬翔静默片刻,忽然道:“明公,您还记得当年在黄巢帐下时,那个总在军粮车旁蹲着数麻袋的老军吗?”
朱温一怔:“记得。那人叫张狗儿,专管粮秣出入。”
“他后来如何?”
“战死了。广明元年,黄巢攻潼关,他随运粮队遭伏,尸首都没找全。”
敬翔轻轻摇头:“不,明公记错了。张狗儿没死。他被吴王救下,如今在光州仓曹司任佐吏,专管保义军北运粮秣。上月,他托人捎来一封信,夹在一批麻布包裹里。”
朱温霍然抬头:“信呢?”
敬翔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过去。朱温撕开封口,抽出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墨字,笔迹朴拙却力透纸背:“粮足,兵精,路平。狗儿叩首。”
朱温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良久,他缓缓将纸折好,纳入怀中,抬头时,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已化为磐石:“传令——全军备战。腊月初一,我亲自点兵,南下唐州。”
腊月初一,汴州城东校场旌旗蔽日。朱温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最高处。台下,五千精锐鸦雀无声,甲胄在冬阳下泛着冷硬光泽。贾铎部列于右翼,人人新甲鲜亮,腰悬横刀,目光如钉。朱珍、庞师古、李唐宾三将分立台下,按剑而立。
朱温未多言,只举起一面黑底银边的“招讨副使”节钺,高举过顶。刹那间,鼓声擂动,如惊雷滚过大地。五千将士齐声怒吼:“虎!虎!虎!”声浪冲天而起,震得校场边枯树簌簌抖落冰渣。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南疾驰而来,马背上斥候浑身浴血,滚鞍落马,嘶声道:“报——陈州急报!赵犨病危,已卧榻不起!其弟赵昶、赵珝秘不发丧,闭城三日!陈州军心浮动,恐有哗变!”
全场骤然死寂。
朱温握节钺的手纹丝不动,脸上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他缓缓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淮水如带,隐约可见扬州城楼的飞檐一角。
“赵公啊赵公……”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守陈州三月,熬白了头,累弯了腰,却终究没熬过这个冬天。”
他猛然回身,厉喝:“贾铎!”
“末将在!”
“你率本部,即刻启程,星夜驰援陈州!不必进城,屯于陈州南三十里柘城驿——给我盯住赵昶、赵珝的一举一动!若其有异动,不必禀报,自行决断!”
“得令!”
“朱珍!”
“在!”
“你带厅子都,护送御医、药材,随贾铎同行。若赵公……尚有一口气,务必保住!”
“遵命!”
“庞师古!”
“末将在!”
“你率衙外军第四军,进驻项城!严查水陆要道,凡自扬州方向来者,无论官民,一律验看‘吴王印信’!若有伪造者,格杀勿论!”
“喏!”
朱温深吸一口气,寒风灌入肺腑,冰冷刺骨,却让他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而苍凉,震得点将台上积雪簌簌而落。
“吴王啊吴王……你拿陈州做屏藩,我便以陈州为棋枰!赵犨若死,陈州必乱;陈州若乱,你吴藩北线门户洞开!你救得了陈州一时,救不了陈州一世!”
他猛地将节钺插入青砖,铿然一声,裂纹如蛛网蔓延。
“传我将令——汴州全境,开仓放粮!凡流民丁壮,愿入伍者,一人三斗粟;愿屯田者,授荒地五十亩,免赋三年!”
“另,命工匠连夜赶制‘朱’字铁牌,凡我宣武军卒,人手一枚!见牌如见节钺!”
鼓声再起,比方才更烈十倍。五千将士的怒吼汇成一股洪流,冲向铅灰色的天空,仿佛要撞碎这乱世穹顶。
而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吴王府中,赵怀安正执笔批阅一份来自光州的密报。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案头,一只青瓷小瓶静静立着,瓶中插着三支干枯的麦穗——那是陈州百姓托赵犨所赠,说是“吴王救我等性命,此乃陈州今年最后的收成”。
赵怀安放下朱笔,伸手轻抚麦穗粗糙的芒刺,目光却越过窗棂,投向北方幽深的夜空。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六叔,去把陈岩叫来。”
门外,赵六的声音带着笑意:“殿下,陈公子今早刚从陈州回来,此刻正在后园练枪呢。”
“让他来。”赵怀安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告诉他说……他父亲想他了。”
窗外,北风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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