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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九章 :过江(第2页/共2页)

sp;  孙儒暴怒,一脚踹翻胡床,木屑纷飞:“瓦解?我孙某人带出来的兵,岂容一个淮南小儿指着鼻子骂‘恶畜’还全身而退?!他赵怀安不是要仁义么?好!本帅今日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尸山血海!”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项城大营方向,声音癫狂,“传我将令——所有军吏,凡有迟疑畏战者,立斩!所有营门,即刻封闭!违令者,夷三族!今日本帅就在此,与项城共存亡!给我擂鼓!擂——绝命鼓!!!”

    鼓声立起。

    不是寻常战鼓,而是十三面蒙着人皮的巨鼓,由十二名力士赤膊挥槌,鼓槌裹着浸透人血的麻布。鼓声沉闷如大地垂死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营帐摇晃,营中战马悲鸣跪倒,连远处蔡水水面都泛起诡异的涟漪。这是忠武军最后的禁术,鼓响则气绝,鼓止则魂散,非到灭顶之灾,绝不启用。

    鼓声一起,孙儒军残存士卒眼中血丝暴涨,面皮泛出青灰色,竟真如僵尸般挺直身躯,不再奔逃,不再呼痛,只机械地抓起武器,朝着保义军方向重新集结。那些本已溃散的蔡州兵,竟在鼓声催逼下,拖着残肢、拄着断矛,一步步挪回阵前,空洞的眼窝里,唯有一片死寂的凶光。

    赵怀安在望楼上听得鼓声,眉峰骤然锁紧。他身旁,一直沉默的张自勉忽道:“大王,此乃‘血鼓’,传自安史旧部,以人皮为鼓,人血为引,能激人心死志,悍不畏死。但鼓响越久,士卒生机越绝,三鼓之后,纵胜亦成废人。”

    赵怀安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下方重新聚拢的蔡州兵阵:“所以,不能让第三鼓响。”

    他猛然转身,指向西面垒墙方向:“米志诚!”

    米志诚正在指挥士卒将一具蔡州将领尸体拖离垒墙,闻声立刻抬头,铠甲叮当作响。

    “你部尚余多少可战之卒?”

    “回大王!连同颍州团练,尚有百三十人,能持械者,百人!”

    “好。”赵怀安嘴角竟露出一丝冷峭笑意,“你带这百人,持我令箭,即刻奔赴陈州南门!告诉赵使君——孙儒血鼓已响,今夜子时,必遣死士夜袭陈州!令赵使君闭门坚壁,勿出一卒,勿点一灯,只待我信号!”

    米志诚一怔,随即会意,抱拳如铁:“喏!”

    “另——”赵怀安解下腰间一枚紫金鱼符,抛给米志诚,“此符可调陈州城内所有弓弩手、投石机,唯赵使君可验。你亲交予他,告诉他,子时三刻,保义军必有烟花升空,焰色赤金。见此焰,陈州城上,万弩齐发,专射孙儒大营东南角!”

    米志诚双手捧符,感觉那鱼符沉重如铅,仿佛托着整个陈州的性命。他转身欲走,赵怀安忽又唤住:“志诚。”

    米志诚顿步,不敢回头。

    “你记得代北风沙,也记得江淮稻香。”赵怀安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今日你替我走这一遭,不是为我赵怀安,是为陈州城内,那些在饿殍堆里扒拉树皮的老妪,为趴在城墙垛口数星星的孩子,为所有等着你们回家吃饭的人。”

    米志诚肩膀剧颤,猛地点头,再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三十名轻骑绝尘而去,马蹄踏起黄尘,直向东北方陈州方向。

    赵怀安目送他身影消失于地平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身,望向中军望楼下那片因血鼓而重新凝聚的、死气沉沉的敌阵,目光如刃。豆胖子凑近,低声问:“大王,真放他去?那可是百里孤身啊。”

    赵怀安摇头:“不是放他去,是派他去点一把火。”他抬手指向陈州方向,又缓缓移回,指向脚下这片焦土,“孙儒以为血鼓能凝住他的军心?错了。这鼓声,只会烧穿他最后一层脸皮,把他心里藏着的、不敢示人的恐惧,全逼出来,烧成灰,再被风一吹,散得满营都是。”

    他顿了顿,声音如冰:“他怕的不是我赵怀安,是怕陈州城头,那面刚被血洗过的保义军旗,下一刻,就插在他孙儒的尸骨之上。”

    话音未落,东方天际忽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众人仰首,只见数十点黑影自云层裂隙间俯冲而下,翼展巨大,通体漆黑,喙爪如钩,竟是数十只训练有素的猎隼!为首一只颈系赤巾,振翅掠过望楼,竟在赵怀安头顶盘旋一周,发出一声清越长唳,随即振翅南去,直投陈州方向。

    赵六仰头望着,喃喃道:“大王,您真放了鹰……”

    赵怀安凝视那鹰群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如磐石坠地:

    “不是我放的鹰。是这天下,该醒的鹰,自己飞起来了。”

    望楼下,鼓声渐次低沉,却愈发滞重。孙儒军阵中,已有士卒开始无意识地抠抓自己脖颈,指甲划出血痕,眼神却越来越空。赵怀安知道,血鼓的诅咒正在生效——它不杀人,它先吃掉人心里最后一点活气。

    而就在此时,西面垒墙方向,忽传来一阵嘹亮歌声。起初零星,很快便汇成一片,清晰可辨:

    “淮水汤汤,其流泱泱……

    君子之德,如日之光……

    不以兵强,而以义彰……

    不以威摄,而以心量……”

    是保义军士卒在唱。他们一边清理战场,一边将阵亡袍泽的尸身轻轻抬上担架,一边用布巾蘸水,一遍遍擦拭染血的陌刀与盾牌。歌声并不激昂,却如清泉流淌,温柔而坚定,竟奇异地穿透了血鼓那沉闷绝望的鼓声,在焦土上空悠悠回荡。

    赵怀安闭上眼,静静听着。风拂过他染血的鬓发,吹动赤金缨穗,也吹散了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知道,这场仗,胜负已定。

    不是靠刀枪,不是靠鼓声,是靠这歌声里,一个字一个字,刻进泥土、刻进人心的——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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