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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九章 :池口(第2页/共2页)

建锋仰天长啸,笑声如裂云之鹤,激荡于梁柱之间:“好!好一个黑松林!好一个宁折不弯!”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光如电,竟劈向堂中那根承重木柱!

    咔嚓一声巨响,木屑纷飞,柱上赫然现出一道深痕,形如裂谷。

    “今日,我刘建锋于此立誓——”他刀尖直指裂痕,“颍州与陈州,共此一柱!若柱倒,则颍州亡;若柱存,则陈州必生!若有背誓者,神人共戮,魂堕九幽!”

    刀锋嗡鸣,余音不绝。

    王缙第一个单膝跪倒,手按大地:“末将王缙,愿为先锋,率死士入黑松林!”

    呼保义随之拜倒:“末将呼保义,愿领五百锐卒,伏断龙岗!”

    李琮深深一揖:“末将李琮,愿督粮秣,保全军无饥馁之忧!”

    堂下文武,无论老少,无论文武,纷纷解下腰间佩刀,或折断手中毛笔,或以指为剑,齐齐按向地面——青砖之上,刀尖、笔锋、指节,汇成一片银白寒光,如星河流淌。

    刘建锋环视众人,忽然伸手,从自己左臂衣袖中扯下一方染血的旧帕。那是三年前,赵犨亲赠的陈州绣帕,上绣一株傲雪寒梅。

    他将帕子覆于刀锋裂痕之上,血色梅花,在烛火下灼灼如焚。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颍州大地,“全军整备!三日后寅时,颍水渡口,点兵出发!”

    “颍州子弟,宁折不弯!”

    “颍州子弟,宁折不弯!”

    “颍州子弟,宁折不弯!”

    呐喊声撞开节堂大门,撞碎漫天星斗,撞向陈州方向那一片沉沉的、燃烧着血与火的夜空。

    而在陈州城北,赵麓主营深处,那口煮着人肉的大鼎依旧沸腾。鼎旁,刽子手正举起第七把刀。吴王被绑在杆上,意识已如游丝,可当他听见远方隐约传来的、似有若无的号角声时,干裂的嘴角,竟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濒死之人,终于望见曙光的微笑。

    城头之上,赵犨扶着女墙,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他身后,赵昶、赵珝等兄弟子侄,人人披甲执锐,甲胄上凝结着昨日厮杀未干的暗红血痂。他们望着城下杆上那具残破却依旧挺立的身影,望着杆旁鼎中翻滚的猩红肉块,望着赵麓帐前那一片令人作呕的狂欢,没有哭嚎,没有悲鸣,只有牙齿咬碎的咯咯声,和胸腔里炸开的、足以焚毁天地的怒焰。

    忽然,一名老兵指着西北方向嘶吼:“使君!快看!黑松林!”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陈州城北三十里外,那片终年笼罩着灰白雾气的黑松林深处,毫无征兆地腾起一道赤红火柱!火舌狂舞,直刺穹顶,将半边夜空染成一片凄厉的血色。火光之中,隐约可见浓烟翻滚,形如巨龙盘旋。

    赵麓正端着陶碗大啖人肉,闻声猛地抬头,碗中汤汁泼洒胸前。他盯着那道火光,脸色瞬间由狞笑转为铁青,继而扭曲成暴怒的煞白:“黑松林?!谁敢在那里点火?!”

    他霍然起身,一脚踹翻胡床,对着帐外咆哮:“传令!速派五百骑,给我烧平黑松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帐外亲兵应诺如雷,火把瞬间连成一条赤色长龙,向着黑松林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赵麓暴跳如雷、主力骑兵倾巢而出的刹那——

    陈州城门,轰然洞开!

    不是溃逃,不是试探,而是整整齐齐、如钢铁洪流般涌出的三千陈州精锐!他们沉默着,没有呐喊,没有旗帜,只将手中长槊斜指苍穹,槊尖在血色火光下,反射出千万点寒星。

    赵犨一马当先,白发在夜风中狂舞如旗。他手中长枪直指赵麓中军大帐,枪尖滴落的,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泪。

    “赵麓——!”他的声音撕裂长空,带着十年忠武的凛冽,带着丧子之痛的灼热,更带着一种近乎神明的、不容置疑的审判,“陈州父老,索尔之命!”

    城头之上,鼓声骤起!不是战鼓,而是陈州百姓自发敲响的菜盆、铁锅、石臼!咚!咚!咚!那声音原始、粗粝、疯狂,却比任何金鼓更撼动人心,比任何号角更撕裂长夜!

    赵麓帐中,一名牙兵慌张闯入,声音抖如筛糠:“报!报禀都督!陈州……陈州城门开了!赵犨……赵犨率军……杀出来了!”

    赵麓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手中的陶碗“哐当”坠地,碎片四溅,汤汁横流,像极了他此刻崩塌的世界。

    他死死盯着那道血色火光,又猛地扭头望向陈州方向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假的……都是假的……赵犨疯了!他疯了!”

    可那三千铁甲,已如黑色巨浪,狠狠拍向他尚未结阵的主营。

    就在此时,远处,鲖阳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映红半边天幕。

    紧接着,鲖水上游,断龙岗方向,闷雷般的滚木声、惨烈的厮杀声、濒死的哀嚎声,穿透夜幕,清晰可闻!

    赵麓踉跄后退一步,撞翻案几,酒肉狼藉。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死灰。他终于明白,那道火光不是幻觉,那声号角不是幻听,那支杀来的军队,也不是孤注一掷的垂死反扑。

    这是一张早已织就的网,而他,正站在网心,被四面八方的利刃,同时刺穿。

    “撤……撤军……快撤……”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但没人听见。或者说,听见的人,已无暇理会。

    因为陈州铁甲,已撞入营门。长槊如林,刺穿皮甲;横刀如雪,斩断旌旗。赵麓那些刚刚还在啃食人肉的士兵,此刻如受惊的羊群,尖叫着四散奔逃,踩踏、推搡、自相残杀,混乱如沸水浇油。

    赵麓被亲兵簇拥着,跌跌撞撞冲向主营后方的马厩。他想上马,想逃离,想抓住最后一丝活命的稻草。

    就在他伸手去拽缰绳的瞬间,一支羽箭,挟着凄厉的破空之声,从陈州城头射来。

    箭矢精准无比,贯穿他后颈,箭簇从前喉突出,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赵麓的身体猛地一滞,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陈州城头。那里,赵犨的银枪正挑破最后一面叛军大纛,枪尖上,血珠簌簌滴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然后,这个以人肉为军粮、以绝望为武器的枭雄,重重栽倒在自家马厩的泥泞之中,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

    他至死,都没能看清,那支射杀他的羽箭,箭尾飘动的,究竟是陈州的白羽,还是颍州的青翎。

    而此时,陈州城北的旷野之上,火光冲天,杀声震野。颍州五千精锐,如神兵天降,自断龙岗、自鲖阳、自黑松林、自陈州城门,四面合围,将赵麓残部碾为齑粉。

    月光之下,血流成河,映着赤红的火光,宛如一条蜿蜒流淌的、地狱归途。

    这一夜,陈州未落。

    这一夜,颍州出兵。

    这一夜,忠武之名,在血与火中,浴火重生。

    而千里之外,光州淮水之畔,高仁厚独立船头,远眺北方。他手中,正握着吕师造星夜送来的、那柄刻着“忠武”二字的鱼肠短剑。剑身映着粼粼波光,也映着他眼中,那抹与刘建锋如出一辙的、宁折不弯的寒芒。

    淮水东流,不舍昼夜。

    晚唐的天空,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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