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颍州贼寇趁隙偷渡,特设之‘疑兵寨’!每旗之下,皆立稻草人,披坚执锐;每船之内,唯鼓手十人,擂鼓助威。郭将军若不信,可遣人亲往探查。”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只是……将军若执意入寨细查,惊扰了这些‘稻草将军’,坏了末将苦心经营的‘颍州军’虚势,误了大帅‘引蛇出洞’之计……”他目光如冰锥刺入郭万眼底,“末将不知,大帅是会如何处置一个‘坏了大事’的监军?”
郭万额角沁出冷汗。他当然知道,许德勋此刻最恨的不是颍州军,而是军中动摇!秦彦晖这“疑兵寨”,分明是把颍州军的影子钉在了西面,既安了许德勋的心——毕竟“颍州军”就在眼皮底下,跑不了;又狠狠扇了赵麓一耳光——你怕的援军,我已在你侧翼!这手借刀杀人,借势压人,借虚造实,简直毒辣!
他喉结滚动,终是仰头将一碗烈酒灌下,辛辣呛得他咳嗽不止,却不得不拱手:“秦将军……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待郭万灰溜溜率刀斧手退去,帐内诸将才齐齐松了口气。姚彦章抚须长叹:“八郎此计,已非‘疑兵’,乃是‘定鼎’!颍州军未至,陈州之势已定!”
秦彦晖却神色肃然,望向帐外沉沉夜色:“不,真正的定鼎之机,还在后面。”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陈州城南一片空白处,“保义军……才是那局棋的‘活眼’。他们若不来,颍州疑兵便是纸虎;他们若来……”他眸中精光暴涨,“便是雷霆万钧!”
恰在此时,帐外亲兵第三次疾步而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八……八郎!南面!南面烽燧!陈州南门!三堆大火,冲天而起!火光之中……火光之中,有金甲骑士纵马驰骋,身后……身后竟有千骑!皆着玄甲,马鞍悬红缨!旗号……旗号是‘保义’!”
帐内众人如遭雷击,齐齐僵立。
秦彦晖却未惊,反而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整衣,束甲,取过案上那柄缠着黑鲨皮的横刀,刀鞘沉重,纹路古拙。他缓缓拔刀半寸,一道寒光如游龙出渊,映亮他眼中决绝:“来了。”
他走出大帐。夜风扑面,带着淮南水汽的微腥。他登上西面高坡,遥望南天——果然!陈州南门方向,三堆巨大烽燧熊熊燃烧,火光映红半边天幕。火光之下,尘土飞扬,一支骑兵正如黑色潮水般自南席卷而来!当先一骑,金甲耀眼,手中长槊直指陈州城楼,槊尖挑着一面破损却依旧猎猎作响的陈州牙旗!旗上“赵”字,血迹斑斑!
“是吕师造!”秦宗权失声低呼,“保义军右厢背嵬士!他……他真来了?还带着陈州旗?!”
秦彦晖凝视那面染血的牙旗,声音低沉如铁:“他带的不是旗,是陈州人的命!是赵多郎的魂!是告诉全天下——保义军,言出必践!”
话音未落,陈州城头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不是哀鸣,不是绝望,是濒死野兽终于嗅到生息的狂啸!无数火把被点燃,如星火燎原,瞬间连成一条炽热的光带,自南门蔓延至东、西、北!城头箭雨不再零星,而是如暴雨倾盆,密集地射向赵麓主营方向!更有守军悍不畏死,竟从西面城墙缒下绳索,组成百人敢死队,呐喊着冲向秦彦晖布下的“疑兵寨”外围——他们认错了!他们以为那高坡上的“颍州军”,就是真正的援兵!
“放!”秦彦晖一声断喝。
高坡上,鼓声如惊雷炸响!不是助威,是迎战!鼓声隆隆,节奏急促,竟与城头守军的冲锋号角隐隐相和!西面“颍州军”的旗帜疯狂摇动,稻草人影在火把下晃动如生!而真正埋伏在坡后的两千精锐,则如蛰伏已久的猛虎,缓缓抽出了腰间横刀,刀锋在火光下泛起幽蓝寒光,沉默,却比万马奔腾更令人心胆俱裂!
同一时刻,陈州城北,孙儒中军大帐。
“轰隆——!”
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幕,紧接着是撼动大地的霹雳!帐内烛火狂舞,案几上酒肉簌簌而颤。孙儒猛地抬头,鹰隼般的目光穿透帐门,死死盯住南方天际那抹被火光染成橘红的云层。
“南……南面!”牙将郭万连滚带爬冲进来,面无人色,“大帅!南面烽燧!保义军!千骑!金甲!吕师造!他们……他们打的是陈州旗!”
孙儒没说话。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酒碗,碗底与案几碰撞,发出“咔”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却让满帐将领如坠冰窟。他霍然起身,一把扯下身上锦袍,露出内里玄色劲装,腰间一柄古朴长刀,刀鞘上缠着数道暗红丝绦——那是他当年在关中勤王时,亲手斩杀沙陀酋长所染的血。
“传令!”孙儒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所有兵马!即刻集结!目标——南门!迎战保义军!”
“大帅!”郑璠急道,“南门是保义军,西面……西面秦将军的‘颍州军’……”
“闭嘴!”孙儒眼中凶光暴涨,如饿狼噬月,“颍州军?呵……”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弧度,“秦彦晖那小子,倒是学得像!可他以为,用稻草扎个人,就能吓退老子?!传令西营——给老子狠狠打!打垮他的‘颍州军’!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忠武儿郎!”
他大步流星冲出帐门,亲兵慌忙捧上铁甲。孙儒却一把推开,只抓起那柄古刀,刀鞘在火光下泛着幽冷光泽。他翻身上马,战马长嘶,四蹄刨地,溅起大片泥浆。他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陈州城楼——那巍峨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晃动,仿佛一头垂死巨兽的脊背。
“赵犨……”他低声呢喃,声音被夜风撕碎,“你等的援军,到了。可你猜……这援军,是来救你的,还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
话音未落,他手中古刀猛然出鞘!
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刀光,撕裂浓墨般的夜色,直劈向南方——仿佛要将那滔天火光,连同所有不祥的预兆,尽数斩断!
而就在他刀光亮起的同一瞬,陈州西面高坡之上,秦彦晖亦缓缓举起了手中横刀。
刀锋所向,并非陈州城,亦非赵麓主营,而是——正南方,那支如黑色怒涛般席卷而来的保义铁骑!
刀尖微颤,却稳如磐石。火光映照下,他脸上那道旧疤,宛如一条苏醒的赤色蜈蚣,无声咆哮。
颍水呜咽,蔡河奔流,陈州城头的火光,正一寸寸,烧穿这晚唐最浓重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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