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必不甘心。”王铎年分析道,“此人野心极大,见江淮富庶,早有南下之意。此次虽挫,不过试探耳。”
薛沆补充:“且朝廷对其倚重,近来屡加封赏。若其挟朝命而来,名为讨逆,实为吞并,我等处境将难。”
赵怀安端坐不动,指尖轻叩案几:“所以,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满堂寂静。
他缓缓起身:“传令下去,整编后备兵力。从流民中择壮丁三万,编为新军,由舅舅马保宗统训。再募水师五千,打造楼船二十艘,控扼淮河要津。”
张龟年惊道:“主公是要准备渡河北伐”
“非也。”赵怀安摇头,“是让天下知道,保义军不仅守得住,还能攻得出去。我要让朱温明白江淮非其囊中之物,而是有主之虎”
数日后,赵怀安亲赴光州前线劳军。沿途所见,尽是战后重建之景。村庄焚毁处已搭起草棚,百姓在官兵协助下清理瓦砾。低仁厚迎于城外,盔甲带血,面容憔悴却眼神坚定。
“末将未能阻敌入境,罪该万死”低仁厚跪地请罪。
赵怀安亲手扶起:“你能守住城池,挫敌锐气,功莫大焉。孤若责你,岂非寒了将士之心”
入城后,赵怀安视察伤兵营,亲手为断臂士卒包扎,赐酒抚慰。又至阵亡将士灵堂,焚香祭拜,含泪道:“孤记住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你们的家人,孤养;你们的孩子,孤教;你们的忠魂,孤永祀”
三军感泣。
当晚,赵怀安召集诸将议事。他取出一幅新绘地图,上标汴州、洛阳、长安等要地。
“中原板荡,群雄割据。李克用困于河东,朱温图霸河南,凤翔李茂贞挟天子以令诸侯。大唐名存实亡。”赵怀安声音低沉,“而我保义军,据长江之险,拥沃野千里,兵精粮足,正是乘势而起之时。”
郭从云激动道:“主公若有意问鼎,末将愿为前驱”
赵怀安摆手:“时机未到。眼下首要,是巩固根本,外结盟好,内修政理。我已命裴整顿吏治,杜宗器严明律法,郎幼复推行均田。凡贪墨一钱者,罢官杖责;欺压百姓者,斩首示众。”
他又看向袁袭:“你负责联络杨行密于广陵、王师范于青州,共抗朱温。另遣密使入蜀,探听王建动静。”
袁袭领命。
会议结束,独留王铎年。
“老师以为,我当如何自处”赵怀安低声问。
王铎年长叹:“主公才略超群,然天下大势,非一人可定。依老臣之见,宜先称帝号,正位号以摄人心,然后徐图进取。”
赵怀安沉默良久,终摇头:“不可。唐室虽衰,毕竟正统。我若僭越,必成众矢之的。不如暂守臣节,暗蓄实力,待天下有变,再顺天应人。”
王铎年默然,终叹:“主公仁义之主也。”
十日后,赵怀安返抵寿春。甫入城,便闻喜讯:安化公主有孕,太医诊为男胎。府中上下欢腾,裴王妃亲至安化殿慰问,赐金玉首饰,并奏请立为“世子待定”。
赵怀安大悦,下令减免全境徭役一月,大三日。
然欢乐未久,又有急报送来:朱温上表朝廷,指赵怀安“割据自立,拒纳贡赋,私扩军备,图谋不轨”,请求“遣使宣谕,若不服从,则发天下兵共讨之”。
长安方面,宦官田令孜掌权,素忌藩镇强盛,竟准其所请,命谏议大夫张浚为宣慰使,率禁军五百南下。
消息传开,魏元府震动。
“这是要借朝廷之名,行吞并之实”薛沆怒极,“张浚素与朱温勾结,此行必欲构陷主公”
赵怀安冷笑:“来得好。正好让天下看看,谁忠谁奸。”
他立即下令:全境戒严,但不得阻拦朝廷使者;同时命张龟年起草自陈表,历数保义军建府以来,平寇乱、安流民、修水利、劝农桑之功,强调“始终尊奉朝廷,岁贡不绝”,反指朱温“残害百姓,擅攻邻镇,实为国贼”。
又命陆崇康调集舟船五十艘,沿淮河布防,做出迎敌姿态,震慑汴军。
三月二十八日,张浚抵达寿春。赵怀安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礼节周全,供奉丰厚。宴席之上,张浚倨傲道:“吴王虽有功,然开府称制,设官分职,形同独立,岂是人臣之道”
赵怀安从容答道:“昔曹操封魏公,开府置僚,汉献帝未曾异议;司马懿掌兵,专任征伐,亦为曹魏所容。今关东大乱,朝廷鞭长莫及,怀安受命保境,不得不权宜建制,实为社稷计,非为私利。”
张浚语塞,又道:“朱温奏你拒纳两税”
赵怀安挥手,薛氏恪呈上账册:“请使君过目。自光启元年至今,我府共输帛十万匹、粟三十万石于长安,另有茶盐折算,皆有记录。反观汴州,两年未贡,却反诬他人,岂非咄咄怪事”
张浚翻阅账册,面色渐变。
赵怀安再进一杯:“使君明察秋毫。若仍疑我,可留数月,遍访八州,看百姓是否安居,田野是否垦辟,军民是否乐业。若有一处虚妄,怀安甘受斧钺”
张浚终于动容,叹道:“吴王诚心为国,老夫错怪矣。”
次日,赵怀安陪其巡视城防、农田、市集。所见商旅繁盛,百姓富足,学堂书声琅琅,军营操练有序。张浚感慨万千,临行前对赵怀安道:“老夫回朝,必据实以奏。愿吴王持此仁政,造福苍生。”
送走使者,赵怀安登城远望,淮水东流,春阳普照。
王铎年立于身侧,轻声道:“此番化解危机,主公声望必将大增。”
赵怀安点头:“民心即天心。只要我等不忘初心,纵有千难万险,终将成就一番事业。”
暮色中,寿春城灯火渐起,宛如星河落地。这座曾经战火纷飞的小城,如今已成为乱世中的一方乐土,而它的主人,正站在历史的门槛上,静待风云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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