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穗岁用平板录制的语音:“阿姨说,如果我画得好,就让我见妈妈。我就画了三个阿姨。第三个阿姨戴眼镜,她说她要把妈妈的房子变成自己的,还说……说外婆死了,妈妈就再也没人帮了。”
南荣念婉眼前发黑。
她想尖叫,想撕碎那盒蜡笔,想冲上去掐住夏南枝的脖子问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可她动不了。
身体像被钉在审判席上,血液逆流,耳膜嗡嗡作响。她看见法官摘下眼镜,用指尖按压鼻梁;看见宋宜朝法警颔首,对方立刻转身离开;看见旁听席第一排,陆砚沉松开一直交叠的双腿,缓缓起身。
他今天穿了件炭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锋利如刃。起身时,左手插在裤袋,右手却轻轻搭在椅背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木质扶手一处浅浅的划痕——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陪夏南枝来这家法院调解离婚时,她紧张得指甲抠出来的。
当时南荣念婉坐在对面,笑着递来一杯热茶:“砚沉哥,别担心,南枝就是脾气倔,等她想通了,自然回来。”
他没接茶,只说:“她不想回来。”
如今,那道划痕还在,茶凉了,人散了,局却才真正开始。
陆砚沉走到证人席旁,并未发言,只是朝法官微微颔首。法官略一思索,点头同意。
宋宜随即打开新一份证据包。
投影切换。
画面是精神病院地下车库B2层监控,时间显示:上午一点零八分四十七秒。
镜头边缘,一道瘦削身影匆匆掠过。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耳后一颗褐色小痣、以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质指环的反光,全都与南荣念婉本人高度吻合。
她正快步走向一辆银色奔驰GLC——车牌号:南A78K92。
正是她名下车辆。
而就在同一秒,画面右下角弹出另一段画中画:市交管局同步调取的该车GPS轨迹——上午一点零七分,它驶入精神病院地下车库;一点零九分,它出现在三公里外的城西加油站;一点十一分整,它再次出现在车库出口闸机前,副驾座上赫然放着一只印有“仁济医院”字样的蓝色医用垃圾袋。
袋口微敞,隐约可见一角暗红色布料。
——那是商揽月常穿的真丝睡袍。
南荣念婉终于崩溃。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手指直直指向夏南枝,指甲涂着的酒红色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你设局!你从头到尾都在设局!穗岁是你教的!那些画是你让她画的!你连她什么时候尿床、什么时候怕黑都记着,你当然能让她画出我想画的东西!”
她嘶声力竭,声音劈了叉,眼泪混着睫毛膏糊满脸颊:“你以为你赢了?呵……你知不知道陆砚沉为什么娶你?因为他查到了我爸当年挪用公款的账本在你手里!他娶你是为毁掉那些证据!你不过是他手里一把刀!一把杀完人就该扔进垃圾桶的刀!”
话音未落,陆砚沉已走到她面前。
距离不足半米。
他身上有极淡的雪松香,混着一丝药味——是商揽月生前最爱的安神香。
南荣念婉下意识后退,却被椅背挡住。
陆砚沉垂眸,视线落在她颤抖的指尖上,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如锤:“南荣小姐,你父亲挪用公款的账本,十年前就被商揽月女士亲手烧了。她烧的时候,我在场。她说,念婉还小,不能活在罪孽的阴影里。”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冰锥刺入南荣念婉瞳底:“而你推倒商揽晴那晚,我开车送她去医院。她失聪前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念婉,她会恨自己一辈子。’”
南荣念婉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几乎栽倒。
陆砚沉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夏南枝。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中,他解下颈间那条铂金项链——吊坠是一枚极简的银杏叶,叶片中央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蓝钻。
他托起夏南枝的手,将项链轻轻放进去。
“当年离婚协议里写明,这条项链归你。”他声音很轻,却震得整个法庭簌簌发抖,“但我一直没给你。因为我想等一个答案——等你愿不愿意,再信我一次。”
夏南枝低头看着掌心的银杏叶,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她忽然想起产检那天,B超单上胎儿蜷缩的小小轮廓;想起被绑架前夜,陆砚沉蹲在儿童房地板上,用乐高搭了一座歪斜的城堡,说“穗岁以后要住最大的房间”;想起今晨看守所铁门外,他隔着玻璃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来,上面只有两行字:
【穗岁昨晚踢了三次被子。
我梦见她叫你妈妈,叫得很响。】
她缓缓攥紧手掌,银杏叶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我信。”她说。
不是信他当年为何放手,不是信他今日为何归来,而是信那个在暴雨夜里冒雨修好婴儿车、信那个在产房外跪着哭到失声、信那个明知她满身荆棘仍执意拥抱的男人,从未真正离开。
法官重重敲响法槌。
“本案关键证据链完整,时间逻辑严密,被告夏南枝不具备作案时空条件,当庭宣告——无罪。”
槌声落下的刹那,旁听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如暴雨倾泻。法警迅速拉起隔离带,护送夏南枝离庭。
她没回头。
只在经过南荣念婉身边时,脚步微顿。
“你母亲最后想见的人,不是你。”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耳膜,“是穗岁。她让护士拿来了穗岁的画册,一页页翻,翻到第三页,指着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说‘这个坏阿姨,别让她靠近孩子’。”
南荣念婉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夏南枝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看着陆砚沉快步追上去,看着两人并肩走入阳光里的剪影,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耸动,笑得涕泪横流,笑得像个彻底疯掉的病人。
她终于明白,这场审判从来不是为了证明夏南枝是否杀人。
而是为了让她看清——
自己才是那个,被所有人围猎多年,却始终蒙着眼睛,挥刀乱砍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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