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五年衬衫领口,也在他父亲葬礼上,死死攥住他冰冷的手指,直到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月牙形的印痕。
“我错了。”温时樾说。
只有三个字。
没有辩解,没有理由,没有“如果当初”,没有“可是你”。
只是错。
孟初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像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温时樾,”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错的从来不是信了苏林,也不是送我出国。你错在,从始至终,你都没把我当一个‘人’来尊重过。”
她微微偏头,视线掠过地上崩溃的苏林,掠过噤若寒蝉的陈志远,最后落回温时樾眼底:“你把我当成一件需要保管的瓷器,一件需要驯服的宠物,一件必须服从指令的工具。你决定我的去留,定义我的价值,甚至替我划下道德的边界——季韵淑该敬,顾北墨该防,温远扬该忍……你忘了问一句:孟初,你想怎样?”
温时樾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赶我走的时候,说‘这是为你好’。”孟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更凉,“可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决定什么是‘好’?”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毫无迟疑。
就在她手搭上门把的刹那,温时樾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孟初没挣,只是侧过脸,眸光冷冽如刃:“松手。”
“孟初,”他声音破碎,“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她轻笑一声,腕骨在他掌中轻轻一转,竟轻易挣脱开来,“温时樾,你弄丢了我三次。第一次,是你亲手把我的录取通知书撕碎,扔进碎纸机;第二次,是你在我生日那晚,抱着苏林的电话录音对我说‘你太自私’;第三次,就是今天。”
她拉开门,走廊灯光倾泻而入,照亮她半边清绝的侧脸。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捡不起来,我也懒得等你粘。”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没发出一点声响。
病房里只剩下死寂。
苏林还跪在地上,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孟初——!!!”
那声音尖锐得刺穿耳膜,却无人回应。
温时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翻过来,摊开——掌心空空如也。那里曾握过孟初的指尖,牵过她的手腕,也曾紧紧攥住她飘飞的围巾一角。如今,只剩一片虚空,和皮肤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凉触感。
他慢慢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流淌,车流如河。这偌大的病房,忽然显得如此之小,小得装不下一句迟来的道歉,小得盛不满十年光阴碾过的荒凉。
陈志远默默收拾好包,临走前,深深看了温时樾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
苏林终于停止了尖叫,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声响。良久,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渐渐变得幽深、怨毒,像两口淬了冰的枯井。
她盯着温时樾的背影,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温时樾……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脏了?”
温时樾没回头。
苏林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刮过玻璃:“那好。既然你觉得我脏……我就脏给你看。”
她猛地抓起地上那份文件,狠狠撕开!纸张在她手中发出刺耳的裂帛声,雪白碎片如蝶群惊飞,纷纷扬扬,落满她沾血的裙摆,落满冰冷的地板,落满温时樾一动不动的黑色西装裤脚。
她撕得极狠,指甲崩裂,鲜血混着纸屑,染红指尖。
“你以为这就完了?”她喘着粗气,盯着温时樾的后颈,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刀,“孟初知道顾北墨为什么帮我吗?知道他手里还攥着什么吗?!”
温时樾脊背一僵。
苏林咧开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容:“顾北墨……是我亲哥哥。同父异母。我妈是他爸的初恋,被温家逼死的。他帮我的每一分钟,都在算计怎么把你温家……连根拔起!”
空气骤然凝固。
温时樾缓缓转过身。
苏林仰着脸,血泪交织,眼神却亮得骇人:“你猜,他会不会告诉你,当年你妈车祸的行车记录仪……其实早被他买走了?你猜,他手上那份你和孟初在大学城后街接吻的监控,够不够让你爹……亲手把你逐出族谱?”
她笑得愈发疯狂,笑声在空旷的病房里撞出空洞的回响:“温时樾,你完了。你们温家……完了。”
温时樾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惊愕,没有震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打来的电话,声音苍老而疲惫:“时樾,北墨那边……最近动静太大。你要是还念着点旧情,就离他远点。还有孟初……她回来,不是为了你。”
原来,所有线索早已铺开,只是他选择视而不见。
他一步步走到苏林面前,俯视着这个曾被他捧在心尖的女人。她此刻狼狈如鬼,眼神却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苏林。”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你刚才说,你妈……是他爸的初恋?”
苏林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那你知不知道,”温时樾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剖开她的伪装,“你妈的骨灰盒,现在就放在温家祠堂东侧第三格。每年清明,我母亲都会亲手给她上三炷香。”
苏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胡说……”
“你爸,”温时樾直视着她骤然失焦的瞳孔,一字一顿,“叫顾砚之。而顾北墨的生母,叫林晚晴。她们是双胞胎姐妹。”
苏林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脑中轰然炸开——顾北墨看她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递来证据时指尖若有似无的温度,他助理进门时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原来,她连被利用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她不是棋子。
她只是,一枚连棋盘都登不上的、被随手碾碎的尘埃。
温时樾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
“苏林,”他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你恨我,是因为我给了你虚假的希望。可你恨孟初,只是因为你从没真正看清过——她从来不需要你的位置。”
门开,合。
病房里,只剩苏林一人。
她呆呆坐着,手中还攥着半张撕碎的B超单。屏幕上的胚胎影像已被扯得只剩一只模糊的眼睛,黑洞洞地,望着她。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没。
黑暗,温柔而彻底地,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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