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樾。
她没说话。
可她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判决书。
温时樾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不是温家养在老宅后院、被他呼来喝去的“孟初”,不是母亲口中“眼皮子浅、上不了台面”的穷亲戚女儿,不是苏林口中“靠爬床上位、心狠手辣”的恶毒女人。
而是此刻,站在光里,眉目沉静,连呼吸都透着一种近乎凛然的疏离感的孟初。
他忽然记起十六岁那年暴雨夜,他发烧到四十度,管家说孟初冒雨去药房买退烧药,回来时浑身湿透,怀里却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护着那盒药。他当时嫌她土气,随手把药扔进垃圾桶,还讥讽:“穷人家的女儿,连伞都不会撑?”
那时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蹲下去,把药捡出来,擦干净,重新放进他床头柜。
——原来有些沉默,不是懦弱,是懒得与你争辩。
顾北墨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孟初身前半尺,目光扫过地上发抖的苏林,又落回温时樾脸上,语气平淡无波:“温先生,苏小姐雇佣他人实施故意伤害,已涉嫌刑事犯罪。念在她主动配合调查、认罪态度良好,警方同意取保候审。但——”他顿了顿,眸色微沉,“她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亲自前往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递交完整供述材料,并对孟初女士公开道歉。”
温时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熄灭了。
他弯腰,从苏林手中抽出那张伪造的B超单,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纸屑如雪片般簌簌飘落。
“滚。”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苏林猛地抬头,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撑不住身体,最后是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她胳膊,像拖一件废弃行李,无声无息地带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刹那,温时樾腿一软,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他没哭。
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起伏。
孟初静静看着,许久,才轻轻开口:“当年你妈住院,是我替你守的夜。她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温时樾没抬头,却停住了颤抖。
“她说……‘时樾啊,别怪初初,她护着你的时候,比你自己还拼命。’”
病房里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
顾北墨侧眸看了孟初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自己颈间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解下,轻轻搭在她肩上。
孟初抬手,指尖拂过围巾柔软的流苏,忽然觉得有点痒。
她望向窗外。
初春的阳光正穿过梧桐新抽的嫩芽,碎金般洒在走廊瓷砖上,亮得晃眼。
而楼下,一辆黑色迈巴赫正缓缓驶离医院大门。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苏林苍白如纸的脸。她望着倒后镜里越来越小的住院楼,忽然笑了,笑得眼泪横流,笑得肩膀狂抖,笑得像一个终于卸下全部伪装、彻底癫狂的疯子。
没人看见她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正死死攥着一枚小小的U盘,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那里面,存着她三年来偷录的所有温家内部会议音频,包括温父临终前三天,亲口承认“温氏股份代持协议”的原始录音;包括顾北墨名下离岸公司收购温氏供应链上游企业的密函扫描件;还包括……一段孟初父亲车祸当晚,温父与某位交通队高层长达四十七分钟的通话记录。
她输了这一局。
可棋盘还没掀翻。
她只是,把棋子,悄悄藏进了更暗的地方。
孟初收回视线,转身欲走。
顾北墨却忽然握住她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孟初。”他叫她名字,声音低沉如大提琴拨弦,“今晚七点,温氏集团股东大会,你会作为最大自然人股东代表出席。董事会已经通过决议,即日起,温氏地产板块全面并入北宸控股旗下,由你——全权负责。”
孟初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只轻轻抽回手,指尖无意间蹭过他腕表冰凉的蓝宝石表盘。
“顾北墨,”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我不是来接管温氏的。”
顾北墨站在原地,眸光微动。
孟初终于侧过脸,迎上他的视线,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我是来告诉所有人——当年那个被你们联手赶出温家、被当成弃子卖掉的女儿,不是废物,不是灾星,更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初春枝头第一朵将绽未绽的杏花。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走廊尽头,一只白鸽扑棱棱飞过玻璃幕墙,翅膀掠过阳光,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而孟初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踏碎满地浮光。
顾北墨目送她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缓缓抬手,松了松领带。
助理小跑着过来,递上平板:“顾总,苏林刚在市局门口被记者围堵,她当众下跪,说所有事都是她一人所为,与温先生无关……不过,”助理压低声音,“她手机被我们技术组远程锁定,U盘数据已同步上传云端,加密等级最高。”
顾北墨没接平板,只淡淡点头:“发给孟初。”
“啊?”助理一愣,“发给她?”
“嗯。”顾北墨眸色幽深,望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她有权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头困兽。”
电梯数字跳动:12……13……14……
而在地下二层停车场,苏林被两名便衣警察“护送”着走向一辆不起眼的银色大众。她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瞬间,迅速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簪,尖端闪烁着幽微寒光。
她没看窗外,只低头,用簪尖轻轻划开左手小指内侧皮肤。
血珠沁出,迅速凝成一颗饱满的朱砂痣。
——那是孟初母亲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蘸着自己的血,在她襁褓上画下的印记。
也是二十年来,孟初脖颈后,那颗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车驶入隧道,光影在苏林脸上明明灭灭。
她终于抬起眼,对着车窗倒影,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容温柔、凄美、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
仿佛她才是那个,刚刚被命运赦免的圣徒。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