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乾起身,走到巷子西头锅炉房旧址,扒开碎砖,取出那截带刻痕的铜管。
他刮净锈层,对准阳光——三横一竖两横,正是“五斤”编码,也正对应“铆”“缸”“哆音”三字笔画总数。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写字,是校频。
砖认的不是墨,是词里埋着的旧年心跳。
周科长是午后来的。
没穿工装,只一件灰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和一块旧表。
他没走近,只隔着槐树影,在巷口石阶上坐了半小时,看李春梅教小磊写第三遍“震”,看光如何随字呼吸。
他起身时,手指在裤兜里攥紧又松开。
终于,他蹲到了青砖前。
指甲剪得极短,指腹微抖,他掏出一支蓝黑钢笔,笔尖悬了三秒,落下——写自己名字:“周建国”。
光只闪了三下,微弱,断续,像将熄的烛芯,随即全灭。
他没动,也没叹气。
只是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档案室里那本《试行稿》附录七的铅笔批注:“地有记,砖能言。凡管网经手者,以掌温、以足震、以声频验之……”
言,不是名。
是事。
他拔掉笔帽,重写:“第三铆松动已报”。
笔锋收尾那一顿,光“腾”地燃起,稳定,清亮,顺着砖缝往东爬行,如一条活过来的银线,直指东三井方向。
赵会计来时,天光已斜。
他抱着新订的蓝布账本,封面无字,纸厚而韧。
他没翻开,只将整本平铺在最亮那道砖缝上。
茶渍刚点,字迹未显,青砖却先有了反应——光丝如活物般从纸边钻入,沿着纸纤维向上攀援,像根须扎进土壤。
墨色未干,“授徒十二人,震频达标”八字缓缓浮出,字底竟透出细密光纹,向下延伸,与砖缝里的光网悄然接驳,连成一片微颤的脉络。
他屏息,用指甲小心撕下一页。
整块青砖瞬间黯淡,光如退潮,眨眼只剩灰冷砖色。
他立刻将纸页按回原位。
光网重织,更快,更密,且多出一行小字,浮在纸背与砖面之间,似由光本身凝成:
“账离地,信即散。”
赵会计没合本。
他把账本留在砖上,转身去取水缸。
回来时,小磊还蹲着,小手摊开,掌心朝下,正对着三处不同亮度的光点——左、中、右,间距恰好是一步半。
他没写字。
只是慢慢压下去。小磊的手掌悬在半空,停了三秒。
左光点微烫,中光点沉稳,右光点轻颤——和他祖父修井那年,手按三处铆钉时的震感一模一样。
他忽然收指,蜷成拳,又缓缓摊开,五指依次压下:左、中、右、中、左。
不是写字,是叩击。
像敲梆子,像打节拍,像地下管网里铜管被热胀冷缩顶出的“咔哒”声。
青砖没亮。
巷子静得只剩风掠过槐叶的沙响。
于乾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他记得赵会计说过:“聋哑人听不见钟,但听得见钟摆撞墙的震动。”也记得姚小波提过一句闲话:“小磊爷爷当年验热缸,不用耳贴,用脚趾尖点地。”
就在小磊指尖抬起又落下的第七次——
不是光,是震。
整条巷子青砖齐齐一颤,连带西头锅炉房塌了一半的烟囱都簌簌掉灰。
老井口传来闷响,如鼓槌沉击深腹。
于乾一步跨到井沿,俯身看去。
水面浑浊,浮着几片槐叶。
可就在这晃荡的倒影里,一圈水纹正由中心向外推展,越扩越圆,越圆越清——竟凝出一枚朱砂公章轮廓,边框微凸,印文清晰:“东城区应急管网协理处”。
公章底下,水波托起五个字,墨色未干,却似从水底浮升:
记账人:小磊
于乾后颈一麻。
不是因为字,是因这字没靠笔、没靠光、没靠名册——靠的是手掌压下去的顺序、力度、停顿间隙。
聋哑孩子没有声纹,却把三十年前管网工人的手震频率、体温传导、足底反馈,全刻进了指尖神经。
他不是在记账,是在复位。
复的不是数字,是旧系统埋进地下的心跳节律。
没人说话。连李春梅也停了手,铁皮盒搁在膝上,算盘珠一颗未动。
雨是半夜劈下来的。
先是闷雷滚过屋脊,接着豆大雨点砸在青砖上,“噼啪”炸开,光丝一寸寸熄灭,像被掐断的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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