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乾没坐前排。
他站在侧门阴影里,袖口微卷,露出一截小臂——那道竹片划出的浅钩痕,已结了薄痂。
卢中强把便携录音机放在长桌中央。
外壳散热片还微微发烫。
他没调音量,只点开文件夹,标题是:“灯下缝·变调版·七轨叠加”。
没人说话。
空调外机突然停了。
风从窗缝挤进来,掀动白烨手边的评审意见稿。
第一声哼起——张素兰的嗓音,沙哑,带咳底,起调慢半拍。
第二声叠入——赵秀英跺脚节奏的“温盏半分”,脚跟落地如钟。
第三、第四……七段人声陆续浮出,不齐,不稳,有气口错位,有尾音飘忽。
可当它们被滤波、对齐、相位校准后,某种东西开始自行凝聚:高音浮起如蒸汽,低音沉坠似地脉,中间一段泛音层叠震颤,竟自然补全了所有缺失的休止与转承——
《交接班歌》全谱,完整浮现。
不是复原,是涌现。
最后一句“沸后三息”落定,录音机led灯骤然全亮,红光扫过白烨的镜片。
于乾的手机在同一秒震动。
屏幕自动弹出共养链app通知框,字体冷灰,字字清晰:
【声纹匹配1953年应急协议第7条——群众自组织优先响应】
【匹配源:东三井地下管网维护组(启明茶社备案编号:q.m.07-19)】
【当前有效:是】
白烨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盯着那行“q.m.07-19”,喉结上下一滚,像吞下了什么硬物。
他忽然抬眼,目光钉在于乾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刃刮过铁板:
“你们怎么知道……我父亲也是快板队的?”
于乾没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拇指轻轻摩挲右掌心那道弯钩状的痂——和奶奶搪瓷缸底那串编号里第七位“68”,弧度一致。
白烨没等回应。
他推开椅子,金属腿刮擦水泥地,刺耳一声。
他大步走向门口,背影绷得笔直,左胸口袋里那支银色钢笔,晃了一下,又一下。
他拉开抽屉取车钥匙时,动作顿住。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照片:年轻白父穿蓝布工装,手持快板立于启明茶社木门前。
横幅墨字未褪:“文艺为生产服务”。
右下角铅笔小字:“1953·戌时·接班留影”。
照片背面,一行更淡的字,几乎被岁月蚀尽:
“缸鸣三响,人到即应。”
白烨合上抽屉。指尖沾了点灰。
窗外,巷口传来隐约竹板声——不是排练,是敲击井盖。
嗒、嗒、嗒。
节奏松散,却严丝合缝卡在4.7赫兹的基频上。
同一时刻,徐新办公室的热成像仪刚完成首轮扫描。
屏幕上,东三井地块剖面图幽幽泛蓝。
所有铆钉结构都亮着暗红微光,连成一片密实的网。
而就在那张图右下角,一个未标注的节点正持续闪烁——
频率稳定,振幅恒定,
像一颗埋在地下的、跳动的心脏。
徐新盯着热成像仪屏幕,指尖悬在暂停键上,没按下去。
画面里,那段埋在地下的铆钉结构正缓缓发亮——不是突发性升温,而是随快板节奏,一点一点、均匀地亮起来。
十二处凸点,像十二颗心,在地下同步搏动。
温度曲线平滑得不像机械响应,倒像呼吸:敲击一次,升0.3℃;停顿三秒,回落0.1℃;再敲,再升。
整套节奏下来,耗能只有同等体积恒温服务器散热系统的67%。
他忽然想起秦峰三个月前发来的语音备忘录,背景音是麦窝社区地下室的通风口嗡鸣:“声波不是能源,是调度协议。它不发电,但它让电——少用。”
徐新拨通秦峰电话,没寒暄,直接问:“你们这套‘声控基建’,能算碳积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秦峰声音很轻,但字字落地:“不算。因为没申报主体。声纹来自七位老人,震频写进市政档案是1953年,可没人给她们注册碳账户。”
徐新挂了电话,转身就走。
他没回办公室,骑车直奔德云社后巷。
车轮碾过青砖缝里的碎姜皮,风把领带吹得贴在脖子上。
于佳佳正在井口边记录水压波动数据。
她抬头看见徐新,没起身,只把平板翻过来,调出一页草案标题:《东三井社区声能托管协议(初拟)》。
“你动作真快。”徐新说。
“不是我快。”于佳佳合上平板,“是王建国昨天递来一份手写材料——《供水管网震频响应日志》,从1953年记到2003年,中间断了二十年,2023年4月17号又续上了。第一页就是‘沸后三息’四个字,墨迹新鲜。”
徐新没接话。
他蹲下,手指抹过井沿锈层,刮起一点暗红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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