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弹开一道缝。
里面没有衣物,没有杂物,只有一叠蜡纸油印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四个字:《快板应急手册》。
纸页脆黄,边角卷曲,内页有手绘管网简图,线条粗拙却精准,标着十二个红点,每个点旁注着“震频响应点”,旁边还有小字:“敲击基频4.7hz±0.1,持续十二拍,触发机械联动。”
手册末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声到,闸开;板落,水来。”
王建国赶到时,李春梅正坐在小凳上,用一把小镊子,从手册夹层里夹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锡箔纸。
纸上印着模糊的齿轮咬合图,中心刻着一个歪斜的“东”字——和谱纸背面针孔连成的字,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锡箔,没伸手去碰。
窗外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铁皮柜门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像在等什么人,把耳朵贴上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王建国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区市政热线发来的短讯,标题加粗:
【紧急通知】东三片区主供水管因施工误切,预计停水48小时。
请各社区提前储水,做好应急准备。
他没点开详情。
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
掌纹横竖交错,像一张没展开的地图。
而此刻,李春梅正把那张锡箔纸,轻轻铺在桌面,用一枚生锈的顶针压住四角。
她抬头看了王建国一眼,眼神平静,却沉得惊人。
“当年不是没试过。”她说,“只是后来,没人再肯蹲下来听了。”王建国没点开那条市政短讯。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像按住一只刚扑腾起来的鸟。
李春梅的锡箔纸还铺在桌上,顶针压着四角,边缘微微翘起。
那歪斜的“东”字,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泛着哑灰的金属色——不是印的,是刻的,刀口深浅不一,像人手抖着刻下的。
他想起昨夜郭德钢说“不是叫人来开会,是叫人把耳朵贴地上”。
不是动员,是唤醒。
不是发布,是呼应。
他抬头,看见茵茵正把《快板应急手册》翻到管网图那页,指尖停在“东三井下第三铆”旁的小字上:“震频响应点,联动闸门,需双频共振:人敲为启,水压为承。”
许嵩蹲在铁皮柜前,用听诊器贴着柜壁听了半分钟,忽然抬头:“柜体空腔有驻波残响……4.7hz,衰减慢,说明内部结构还在‘记’这个频率。”
王建国喉结动了动。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只掏出街道办公章本子,在空白页上划了一道横线,又写:“东三井应急联动测试——拟议。”
下午三点,他拨通郭德钢电话,只一句:“今晚八点,东三井口,您带五个人。我找七位老工人。”
郭德钢没问为什么。
只回:“于乾去调鼓槌——旧的,枣木芯,不能换胶皮。”
晚上七点五十分,井口围了十二个人。
没有扩音器,没有横幅,没人拍照。
郭德钢站c位,左手掐着节拍,右手虚悬。
李春梅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油印谱纸,手指在腿面轻轻叩——嗒、嗒、嗒、空。
于乾蹲在井沿,手里是根磨得发亮的铜钎,尖端已微微发烫。
八点整。
郭德钢手掌劈下。
第一声“哆”,从李春梅的竹板起。
第二声,于乾铜钎点在井圈铆钉上。
第三声,许嵩耳机里波形跳动,数值锁定:4.69hz。
节奏不快,十二拍一组,循环七次。
敲到第三轮第十一拍时,远处传来闷响,像地底有巨兽翻了个身。
许嵩猛地摘下耳塞:“压力回升!主干管压强+0.12mpa!”
没人欢呼。
只有于乾数着:“三十七次咔哒……成了。”
井盖底下,果然有微弱水声涌动,由远及近,渐次清晰。
次日清晨六点,西直门街道七栋楼的水龙头同时出水。
水流清冽,水压平稳。
居委会没人发通知,物业没贴告示,连抢修车都没出现。
晨会桌上,一封匿名信静静躺在王建国手边。
红格信纸,蓝墨水字,笔迹僵硬:“郭德钢借传统曲艺聚众集会,以快板装神弄鬼,干扰基层治理秩序,涉嫌封建迷信活动。”
王建国拆开,读完,折信。
先折两道竖痕,再横压一道,最后捏住一角,往下一送——纸船成型。
他起身,走到办公室后巷那口老井边,弯腰,松手。
纸船晃了两下,浮稳了。
水面倒影晃动,映出井壁青苔,也映出昨夜十二张脸:李春梅、张素兰、赵秀英……全在茵茵摊开的1953年值班日志签名栏里,墨迹未褪。
风过,纸船打了个旋。
王建国盯着水里那行名字,没说话。
他只是忽然想到,白烨下周要来街道参加文化试点初审。
哪位文学评论家,总爱把钢笔别在左胸口袋,银色笔帽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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