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固执的俯身在地。
“你口口声声说天道伦常,
说君君臣臣,
可在你眼中,
哀家这个太后,
终究只是个女子,
终究不配执掌这天下权柄,是吗?
你口口声声念着大唐的江山,
念着太宗高宗的基业,
那你,可曾看到哀家为大唐所做的一切?
可曾想过,若哀家真的放权于旦儿,
以旦儿目前的心智,
能否镇住那些心怀异心的宗室,
能否安定这四方藩镇?!”
未必不能!
刘祎之心中如是想着。
“你所谓的忠,不过是愚忠!
你所谓的义,不过是迂义!
只因哀家是女子,
你便辜负哀家的知遇之恩,
辜负哀家对你的百般信任,
竟还敢在哀家面前大言不惭,
谈什么天道伦常,谈什么江山社稷!”
武媚娘凤目之中怒火熊熊,
多年来积压的委屈、愤怒、不甘,
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身为女子,执掌权柄,
本就比男子更难上百倍,千倍,
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宗室的觊觎,
朝臣的非议,还有那千百年来的世俗偏见。
可她从未退缩,
一心只想安定大唐,
可到头来,连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
都要这般非议她,反对她,
这如何能让她不怒?
殿侧阶下,王延年垂首侍立,
听着武媚娘语气里的失望,
心中对武媚娘的心疼如潮。
他偷抬眼觑向御座上盛怒的武媚娘,
那凤目圆睁的模样里,
藏着旁人难见的委屈与不甘,
面上虽然依旧从容威严,
可他从十几岁就跟在太后身边,
早已了解她的脾性。
忆起干爹王福来尚在时,
总拉着他的手反复谆谆叮嘱,
语气郑重:
“延年,你记牢了,
娘娘从不是寻常女子,
她心底真诚又良善,待身边人素来宽厚。
你往后在她跟前当差,
定要尽心竭力服侍,
万万不可生二心,更绝不能背叛她,
娘娘心里,苦着呢。”
彼时他只当是干爹的寻常教诲,
而如今,当年的娘娘已经是执掌天下的太后,
却只因女子之身,便要承受这般亲信直谏的非议,
才懂干爹话里的万般深意。
娘娘这一生步步荆棘,
临朝称制本是为护大唐江山,
夙兴夜寐从无半分私念,
到头来却落得被质疑、被指责的境地。
王延年只觉心口堵闷得发慌,
恨自己人微言轻,
竟连一句宽慰的话都不敢妄言,
唯有将头垂得更低,
生怕眼中难掩的动容被旁人窥见。
一旁的上官婉儿亦垂眸敛衽,
心底无半分感慨,唯有对自身境遇的疾迅权衡。
刘祎之这番直谏,看似忠肝义胆,
实则是赌上性命与太后正面抗衡,
而这抗衡的结果,必是朝堂格局的又一次剧烈震荡。
她凭一己才智步步走到今日,
身家地位、权势荣宠皆系于太后一身,
朝局若变,她的一切便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此刻她无心评判刘祎之的忠烈与迂腐,
亦无暇顾及武媚娘的盛怒与心伤,
满心满眼皆是盘算:
刘祎之公然触怒龙颜,必无善果,
太后盛怒之下,朝堂定有一场大清洗,
她唯有谨言慎行,更要找准时机竭力表忠心,
方能稳住眼下权位,甚至借此次风波再往上攀附一步。
至于天道伦常、李唐江山,
在她眼中,皆不及自身的荣宠安稳来得真切——
唯有太后的权柄固若金汤,
她的立足之地才会坚如磐石,
这一点,上官婉儿比殿中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也比任何人都拎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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