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泽面色不变,只轻轻颔首:“知道了。”
陶观却变了脸色:“赵明德?他……他上月才向实学会捐了五百两,专供直沽造船厂藤壶实验的铜板购置!他若真贩铜,为何还往实学会送钱?”
“正因送了钱,才更可疑。”苏泽淡淡道,“有人要断实学会的铜源,便先斩其臂膀。”
他踱回案前,重新提起笔,墨迹未干的素笺旁,又铺开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奏——火漆印完好,却是内阁票拟朱批后的副本,来自户部左侍郎张敬修。
苏泽撕开火漆,抽出内文,只扫一眼,便将奏疏轻轻按在案角。
上面赫然写着:“……江南织造局近半年铜斤出入,较往年多出三千七百斤。经查,其中二千四百斤,流向不明。另,苏州府昨日报称,虎丘山下新辟铜矿一处,矿主姓范,系直沽范氏分支……”
苏泽指尖在“范”字上停顿片刻,缓缓摩挲。
范氏……范氏收购直沽造船厂,范氏资助张毕实验,范氏提供藤壶实验所需铜板,范氏又在苏州新辟铜矿?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他抬眼看向陶观:“陶学士,你可知,张毕在直沽造船厂,除了防锈、藤壶两事,还在试什么?”
陶观一怔:“下官只知他近日常与船匠彻夜测绘船底弧度,似在改良锌板排布……”
“还有一件。”苏泽声音低沉,“他在试一种‘铜-铁-锌’三金属复合镀层——铜面抗藤壶,铁骨承重载,锌底防腐蚀。三层咬合,如鱼鳞叠覆。”
陶观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已是铁甲舰的雏形了!”
“不错。”苏泽颔首,“而此镀层所需铜量,恰与织造局‘失踪’的两千四百斤,数目吻合。”
窗外雨势渐密,敲打青瓦,声如细鼓。
苏泽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如寒潭投石,涟漪之下暗流汹涌。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他们不是要断实学会的铜源。”
“他们是想……把实学会,变成他们自己的铜炉。”
陶观脸色霎时惨白。
若范氏真借实学会之名,行私铸铜甲之实,再将成品暗售海外,甚至……流入境内卫所、边军,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而一旦事发,所有罪责,都将由实学会、由张毕、由在座诸人,一力承担。
因为——实学会收了范氏的钱,用了范氏的铜,做了范氏的试验。
“苏尚书,这……这该如何是好?”陶观声音发紧。
苏泽却已转身,自博古架底层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无纹,只刻着三个小字:手提式。
他掀开匣盖。
内里并非金银玉器,而是一方墨玉镇纸、一柄黄铜袖珍算筹、一枚蟠龙铜印,以及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封面上烫金四字:《大明会典·补遗》。
他取出那枚铜印,在掌心摩挲片刻,忽而抬眸,目光如刃:“陶学士,你既已接住天雷,那贫道今日便教你一件事。”
“道家讲‘借假修真’,朝廷讲‘以权制衡’。”
“你手中有雷,我手中有权。”
“咱们便借这‘手提式大明朝廷’,在实学会内,另设一司。”
“不叫‘实学司’,不叫‘格物院’,就叫——”
“稽查司。”
陶观浑身一震。
稽查司?实学会自成立以来,从未设过此职!此名一听便是监察之属,专为查人、查账、查物、查心!
“稽查司只对一人负责。”苏泽将铜印轻轻按在素笺一角,印泥鲜红如血,“对本官。”
“司中员额三人:你任司正,兼掌‘蓄电瓶’与‘电光灯’研制;黄骥任副司正,主管所有实验账册、物料出入、匠人名录;张毕为司务,专司技术验核、数据存档、成果复验。”
“即日起,实学会所有实验,无论大小,必先报稽查司备案;所有物料,无论铜铁锡铅,必经稽查司验讫放行;所有账目,无论收支盈亏,必由稽查司双签存档。”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范氏若真有鬼,这稽查司,便是照妖镜;若其清白无辜,这稽查司,便是护心符。”
陶观怔怔望着那枚铜印,印文虬结,蟠龙欲飞,仿佛下一瞬就要腾空而起,撕裂这满室雨雾。
他忽然明白了。
苏泽从来不怕有人伸手。
他只怕伸手的人,不在规矩之内。
而今日,他亲手将规矩,刻进了实学会的骨子里。
“苏尚书……”陶观声音微哑,“若稽查司立,范氏必生警觉。他们若……撤资、断料、毁约呢?”
苏泽终于笑了。
那笑容清朗如霁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那就让他们撤。”
“让他们断。”
“让他们毁。”
他指尖轻叩案几,一声,两声,三声,节奏笃定如更鼓。
“陶学士,你可知张毕为何至今未入工部匠籍?”
陶观摇头。
“因为他不愿领工部俸禄。”苏泽淡淡道,“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份差事。”
“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把‘铜锌之气’,真正变成‘利国之器’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
苏泽目光扫过案头那本《大明会典·补遗》,扫过匣中蟠龙铜印,最后落在陶观脸上:
“现在有了。”
窗外,一道惊雷劈开云层,白光刹那映亮整间公房。
雷声未歇,苏泽已提笔,在那张写着“电光灯”的素笺背面,挥毫写下十六个字:
【雷出地上,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周易·豫卦》。
字迹刚劲,墨色淋漓,仿佛那道天雷,已被他稳稳握于笔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