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
李成梁本来也是武将,他干脆拱手:“阁老请随末将来。”
一行人沿着林间小道向内走去。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但林间的道路却修得宽整平坦,足以并行两辆马...
徐渭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在棋枰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微响,仿佛敲在李柄心坎上。李柄盯着那枚黑子,久久未落白子,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因暑气,而是被徐渭这番话掀开了官场最幽微的褶皱。
“风向变了……”李柄喃喃重复,忽而抬眼,“可若这风向再变呢?朝廷言官弹劾之疏,如今虽压在通政司,但吏部那边已有风声,说有人欲将云南改流之功,尽数归于黔国公府,反将地方实绩视为‘土俗未驯,仓促造册’之弊证。青藤先生,您说这风,还能吹多久?”
徐渭不答,只将手中余下两子并排摆于棋盘右下角,形如并蒂莲,又似双刃交叠。他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李巡抚可知,为何太祖当年定都南京,却令北平设行在?非为边防,实为‘观风’。”
李柄一怔:“观风?”
“正是观风。”徐渭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南京六部,京师百官,皆在江南膏腴之地,耳目所及,尽是丝竹升平、稻米流脂。唯有北平,直面胡尘、冻土、寒沙,风从塞外刮来,裹着马粪味、铁锈味、血腥味——那才是大明真正的呼吸。”
他顿了顿,手指轻点棋盘上那两枚黑子:“如今云南,便是大明新设之‘西行在’。朝廷若只听京师言官奏疏里写的‘汉民锐减、蛮性未化’,便如闭目听鼓,鼓声越响,离真相越远。可若真派个干练御史,随飞艇从昆明一路西行,过楚雄、大理、永昌,至腾冲、盏达、陇川,亲眼看看那些新设的义学里,土童手捧《千字文》高声诵读;看看孟家寨祠堂新立的‘赵郡孟氏’牌位旁,供着刚刻好的《大明律》木简;看看德宏起降场外,十几个穿短褐戴瓜皮帽的少年,正用算盘给缅甸商队核对火柴、肥皂的斤两——李巡抚,您说,那御史回京后,还会写‘边患隐伏’四个字么?”
李柄霍然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巡抚衙门后园几株滇楸正绽新叶,嫩绿得几乎透明。他望着那抹绿,半晌,忽然道:“本官明日便上《请设西观使疏》。”
徐渭眉梢微扬:“哦?”
“请旨设‘云南西观使’一职,不隶吏部,不归都察院,专司考察云贵川广四省边地新政实效。”李柄转身,眼中已有决断,“人选不必另择,就由通政飞艇署择优荐举——飞艇通政署的文书,三日可达京师;其属员皆经考核,通官话、识律例、晓格致之学,更兼常赴边境巡查,最知实情。若朝廷允准,本官即刻拟单:首推周崇文为德宏观政使,次荐大理府同知王启明为滇西观风使,再请飞艇署副提举陈恪兼任滇南巡查使。”
徐渭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颔首:“善。此策比周县令那几张告示更利千倍——告示管一时,观风使管十年。”
李柄却摇头:“不,青藤先生错了。告示与观风,原是一体两面。”他快步取来一张素笺,在案上铺开,提笔疾书,“您看——周崇文贴出告示,是‘立规’;孟寨长叩首求汉,是‘应规’;而本官请设观风使,是‘验规’。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若只立规而无验规之制,则告示成废纸;若只验规而无应规之民,则观风使亦成聋瞽。”
他搁下笔,墨迹未干:“更妙的是,此观风使不授印信,不掌刑名,唯持飞艇通行符与‘实录簿’一册。所到之处,不查账目,不问刑案,只录三事:一录学堂孩童诵读之声是否齐整;二录市集汉话与土话交易之比;三录各寨婚帖、讣告、讼状所用文体。半年一报,直呈内阁。”
徐渭终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李巡抚这是要把云南,变成一面照妖镜啊。”
“不。”李柄正色道,“是变成一块试金石。试一试,大明的制度,能不能让一个逃进深山三代的汉人,愿意重新穿上儒衫;试一试,一个祖辈向土司献牛的孟姓汉子,愿不愿意把儿子送进县学,考秀才,挣功名;试一试……”他声音微顿,望向徐渭,“试一试,苏尚书口中那个‘手提式大明朝廷’,到底是不是一句空话。”
徐渭指尖摩挲着茶盏粗陶边缘,良久,忽而道:“苏尚书曾与徐某言,所谓朝廷,并非宫阙楼台,亦非朱批红章,而是‘千家灯火,万灶炊烟’。灯亮了,烟起了,朝廷就在。”
话音未落,门外小厮匆匆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烫金封套:“禀大人,飞艇通政署急递!云南布政司签发,加盖巡抚关防与通政飞艇署双印!”
李柄亲自拆封,展开一看,竟是十张崭新的《云南工商执照》样本。纸张特制,暗纹织有“飞艇通政”四字篆印;执照正面左侧印着“汉籍优先”朱砂小方章,右侧空白处预留“观风使验讫”骑缝章位;背面则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最醒目者赫然是:“凡持此照者,享三年免征商税、飞艇运费七折、官办作坊原料优先供应三权。”
李柄抚着那朱砂印章,指尖微微发颤:“这……这竟已备好了?”
徐渭接过执照,对着窗外天光细细端详,忽而轻笑:“通政飞艇署的陈副提举,昨夜该是彻夜未眠。他比您更懂——风向既变,就要立刻把帆升起来,否则风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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