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苏泽的激昂发言，两人也对这部还在娘胎中的根本大法心驰神往。

    可是两人也都是务实的人，知道这样的一部《大明会典》修成，其中还要迈过层层阻力。

    苏泽说道：

    “我知道两位的顾虑，...

    苏泽回到吏部值房时，天色已近戌时，檐角悬着的琉璃灯初上，映得青砖地面浮起一层微光。他并未立刻落座，而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内阁值房那扇还亮着烛火的窗棂，久久未动。晚风从半开的槅扇里钻进来，拂过案头尚未收起的《请以江河通政署统摄南直隶诸水奏》副本，纸页轻颤，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刚入翰林院时，在文渊阁翻检永乐朝旧档，曾见过一份题为《南京五府遥领事例》的黄册抄件——那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成祖北狩期间，为稳南都人心，特授英国公张辅“南京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衔，实则人常驻京师，节制三大营；又命户部尚书夏原吉“遥领南京户部尚书”，凡江南赋税调度、漕粮转运之要务，悉由其于京师票拟发令，南户部唯奉行而已。彼时无人质疑祖制，因众人皆知：遥领非虚设，乃权柄之新置；名在南而实归北，非削权，实固本。

    如今杨思忠提此旧例，绝非偶然。他是把南直隶比作了当年的南京——名义上仍具陪都之尊，骨子里却已是中枢腹地；六部虽存，职守却早已被通政、工部水运司、户部盐铁课司层层渗透。真正割裂帝国肌理的，从来不是地理上的南北之隔，而是信息、财赋与人事三权的离散。若再放任南京六部以“祖制”为盾，以“分权”为矛，迟早酿成尾大不掉之势。而今借邮政一役撬动全局，恰如执刀剖冰，刀锋所向，正是那层看似厚重、实则早已皲裂的旧壳。

    苏泽转身回案，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第一行字：“吏部右侍郎冯天禄，可升左侍郎，兼领江河通政署总办，秩正三品。”笔锋顿了顿，又添一句：“着即赴南京，以‘钦差督理江南水陆邮务大臣’身份，暂驻应天府，不受南户部节制。”

    这道任命，表面是提拔冯天禄，实则是一枚楔子——将中枢之手，直接钉入南直隶心脏。冯天禄不是寻常官吏，他原是苏泽在国子监任祭酒时亲自调教的监生，后随通政司改革一路擢升，既懂驿传章程，又熟谙舆情流转，更难得的是，此人毫无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乡党牵连。让他坐镇应天，不是去谈判，而是去建章立制：邮站选址须绕开南户部所辖水驿旧址，邮差招募只录本地良家子而非衙役余丁，账目核算全用新式复式簿记，每月初一呈报通政司，副本抄送内阁，独不送南六部。

    写罢，苏泽搁下笔，唤来堂前吏：“去请礼部主客司郎中刘守义来一趟。”

    刘守义是苏泽一手提拔的年轻官员，福建晋江人，曾在琉球设立过首座“大明学馆”，最擅以柔克刚、化敌为友。他进得值房，见苏泽神色凝重却不焦灼，便知必有重托，躬身垂手而立。

    “守义，”苏泽指了指案上那份南京六部联署的部议，“你读过没有？”

    “回大人，已细读三遍。”刘守义答得干脆，“南户部主稿者，是原浙江布政使周文烶，此人精于钱粮，却素来不喜新政；南礼部附署最力者，乃前国子监司业汪廷珸，门生遍江南，尤擅结社讲学。”

    苏泽点点头：“那你可知，周文烶去年冬，在杭州西溪置了一处别业，占地八十亩，临水而筑，名曰‘听橹斋’？”

    刘守义略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大人是说……”

    “听橹斋”三字，取自“夜半钟声到客船”之意，可那西溪水道，早在半年前便被江河通政署划入首批“示范邮路”，沿岸二十里内，新设七座邮亭、三处驿站、两处文书分拣所。周文烶的别业，恰好卡在邮路枢纽之上。按律，官宅不得阻碍驿道；按新政，私产若阻邮务，须让出通道并补偿工费。但周文烶毕竟是二品大员，若吏部强行征用，必成攻讦口实。

    苏泽却笑了：“不征，不拆，不赔。”他抽出一张薄纸，上面已列好十余条条目：“你明日便启程赴南直隶，带这份《江南邮务协理章程》去见周文烶。告诉他，听橹斋位置极佳，通政署愿与其合建‘江南邮驿文化馆’——馆中陈列历代邮驿图志、各国通邮规约、大明邮船模型，更设‘听橹讲坛’，每旬一讲，邀江南名儒、商贾、匠师共议水运民生。馆成之后，周大人挂名‘总监’，所得岁入三成归其私库，七成充作南直隶学田经费。”

    刘守义眼睛一亮：“大人是要……以利导之？”

    “不，是以名束之。”苏泽声音低沉，“周文烶一生求名，求的是‘理财能臣’之名，不是‘阻政老朽’之名。若他肯挂名协办，便是承认邮务为正务；若他拒之，则世人只见其吝啬一隅之地，不顾百里邮路。守义，你再备一份厚礼——不是银钱，是三匣《永乐大典》残卷影印本，皆为海舶自琉球购得，上有翰林院新校朱批。就说，此乃苏某代陛下赐予‘江南文脉守护者’的嘉勉。”

    刘守义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名既予之，利亦予之，而实权，仍在通政司手中。”

    “正是。”苏泽颔首，“邮驿文化馆的馆长，须由通政司委派；讲坛主讲，须经吏部备案；所有讲稿，须提前十日送内阁审阅。周文烶坐在总监位上，听见的每一句议论，看见的每一篇讲章，都是朝廷想让他听见、看见的。”

    夜风忽紧，吹得烛火摇曳。苏泽起身踱至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明舆地全图》，铜钉钉在松木框上，墨线勾勒的疆域辽阔而清晰。他指尖缓缓滑过长江下游，停在南京城的位置，然后向上，越过淮河，落在山东登州卫——那里，一艘新造的“飞云级”海船正试航归来，船底漆着“通政司勘测专用”八个朱砂大字。再往东，是朝鲜釜山港，冯学颜新设的“明贤书局”已印出第一批《大明律疏议》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