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官考核上，朝廷压住了江南一头，但是很快又有了新的问题。

    万历三年八月，内阁中书舍人来到吏部，邀请苏泽参与内阁会议。

    这是苏泽上任吏部尚书后，第一次参加的内阁会议。

    这倒不是说内阁...

    沈一贯退下时，天光已斜照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拖出他一袭绯袍的长影。他脚步未停，却在穿廊过殿时悄然放缓了呼吸——不是因疲惫，而是因心潮翻涌如潮。十年寒窗、七年报馆、三年草原奔走，今日方知所谓“重臣”二字，并非朝服加身即得，而是当御前摊开《寰宇全图》，指尖所指处，山河应声而动；是群臣颔首之间，一道政令尚未落笔，万里之外草场已起炊烟。

    他走出宫门，未乘轿，只负手缓步于承天门内街。暮色渐染朱墙，西市方向飘来新蒸胡饼的麦香，混着骡马粪土的气息，是京师最踏实的人间烟火。他忽然想起初入翰林院时，苏泽曾指着国子监后巷一处塌墙说：“大明之病，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墙根之下漏雨不修。”那时他笑称苏泽太实，如今自己却正亲手往那漏雨处钉第一颗楔子——不是补墙，是拆了旧基，另筑驿亭、学舍、牧监、榷场，再将汉家律令、算学账册、黄教经卷、火器图谱，一样样嵌进草原的筋骨里。

    次日辰时，鸿胪寺卿署内已人声鼎沸。沈一贯端坐主位，案头新置一方紫檀镇纸，上刻“板升”二字，乃小皇帝昨夜亲赐。他未先理公文，反命人取来三本薄册：其一为邵学一密报，详述板升城各部头人近年争斗明细，连某部酋长因一匹瘸腿骟马与邻部结仇三年未解亦列其中；其二为户部所呈《九边商税历年分项折》，红笔圈出宣府、大同两镇对蒙贸易中，茶叶、铁锅、棉布三物占比竟逾七成；其三最薄，仅十余页，却是李时珍手录《草原常见病候及调养法》，末页附注：“顺义王晨吐白沫减半，夜寐可至三更，然肝脉仍弦细，宜戒怒，尤忌闻北风。”

    沈一贯逐页细读，朱笔点批。待墨迹将干，他唤来两名吏员：“去礼部借《洪武礼制》残卷，专查‘外藩入觐’条目；再赴工部，取最新《驿路工程图说》，标出板升至宣府段地势起伏、水文标注、可设驿铺七处，须明日午前呈我案头。”吏员领命而去，他却忽又叫住：“且慢——再捎话给太仆寺，问他们去年从河西调来的三十名老牧监，可愿赴板升教牧民轮牧？若愿，每人加月俸三银元，另拨苜蓿种籽二百斤。”

    话音未落，门帘轻掀，苏泽踱步进来，青衫未换，袖口还沾着墨痕，显是刚自吏部值房出来。他未见礼，只将手中一份文书搁在沈一贯案角：“你昨儿在御前说‘草原非豺狼，乃环境所迫’，这句极好。我让户部清吏司连夜翻了嘉靖朝以来边镇奏报，挑出六十七件‘乞内附’事例，全是靠近宣大一线的小部落。最远的，是嘉靖四十二年归化城东二十里的察哈尔余部，带着三百口人、四百只羊，跪在总兵衙门外三天，求朝廷划一块能打井的沙地。”

    沈一贯翻开文书，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言其冬夜凿冰饮马，三日冻毙幼驹十七匹，妇孺十人殁于风雪。”他喉头微动，合上文书，抬眼道：“所以你说，他们不是不想驯服，是没活路。”

    “驯服？”苏泽摇头，目光扫过墙上新挂的《板升城舆图》，“咱们不该想着驯服草原，该想着怎么让草原人也觉得，坐在暖炕上算账、送儿子进官学、用铁锅煮奶茶，比抢掠更体面、更长久。”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已让吏部拟了个章程，凡草原贵族子弟入国子监附学者，准其父兄在板升城设‘番商号’，享三成茶税减免。若其部年内无劫掠案，再加两成。”

    沈一贯眼中骤然亮起一簇火苗：“这便把教育、商贸、司法全串起来了！”

    “还不止。”苏泽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上面是几行墨迹未干的策论，“我昨夜思量，草原之困，在于无恒产、无定籍、无信票。牛羊是钱，但不能存、不能兑、不能抵押。所以我想在板升设‘番商钱局’，以大明宝钞为锚，发行‘板升通宝’，按部族牲畜总数、历年纳贡记录、商队通关次数三者加权授信。今日存一百只羊，明日可兑五十银元购铁器；明年修渠缺人手，可持通宝向官办牧监租用匠役。”

    沈一贯霍然起身，一把抓住苏泽手腕：“此策若成，草原就真成了大明的钱袋子、粮仓、马场、兵源库！”

    “但风险极大。”苏泽抽回手，面色沉静，“若哪一部虚报羊数，通宝滥发，钞价崩塌，板升城一夜可成乱源。所以钱局主官，必须是既懂草原牧法，又熟户部账册之人。”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沈一贯当即提笔，蘸浓墨在《鸿胪寺职官名录》上圈出一人名字：刘守义。此人原是山西巡抚幕僚，曾助张居正清丈晋北田亩，后调入鸿胪寺任通事，通蒙古语、精算术、更在板升城住过两年，娶过一位科尔沁部女子为妻。

    苏泽却道：“刘守义可用，但须配一人。”他取出另一份名单，“我请户部推荐了陈敏政。此人原是徽州盐商之子，十三岁随父押运盐引至张家口，二十年走遍九边，记账用三种文字，能凭马蹄印辨出是哪个旗的骟马。前年被户部破格招为清吏司书办，专核边镇互市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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