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万历对于这份奏疏很满意,批曰:“各地学官水平参差已久,吏部此举,正本清源。”
此外对于实学会的事情,小皇帝也很上心,他又补充批示:
“高级学官可申请实学会课题经费一事,实学会课题经费若不...
高拱将那封按着鲜红指印的吏科试报名册往案上一叩,纸页微颤,墨迹未干的姓名如刀刻般扎进眼底。他抬眼望向杨思忠,喉结动了动,终是没说话,只把册子推过去。
杨思忠展开一看,第一页便是孙文启三字,朱砂小印压在名字右下角,旁边还附着国子监祭酒亲笔批语:“该生品端学粹,素负时望,今愿赴京畿村所践实务,实乃士林之表率。”再往下翻,二十三名监生,人人具名、按印、附籍贯、附师承、附监内考绩——最末一行小楷注明:“皆已具举人功名,依例免试吏科初选,唯待铨叙。”
杨思忠合上册子,嘴角微微一翘:“林给事中弹得对,只是他弹错了靶子。监生不是无凭无据插手村政,他们是持照上岗,是朝廷自己开的门,自己放的人。他骂的不是苏泽,是国子监,是吏部,是整个文官选拔的活水源头。”
高拱缓缓点头,手指在案角轻叩三下。他忽然想起隆庆元年,自己初入内阁时曾与张居正密议“士习当正,吏治当实”,彼时只觉空谈,今日却见真章——原来所谓实学,并非只讲格物致知,更要讲落地生根;所谓新政,亦非只改章程条文,更要改人心所向。
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槅扇。春阳斜照,院中几株老槐新抽嫩芽,枝头却悬着一只断线风筝,歪斜挂在梢头,丝线被风扯得嗡嗡作响,像一声声未落定的争辩。
“杨阁老,”高拱忽然道,“你真打算让林景旸去澳洲?”
“去。”杨思忠答得干脆,“不光去,还要带敕书、带印信、带勘合、带户部拨付的查核专款——工科给事中巡视海外工程,前无古人,后必有来者。此行若成,便是开了先河;若败,也是他林景旸一人之过,与六科无关,更与新政无涉。”
高拱转过身,目光灼灼:“可你明知道,他这一去,怕是十年难返。”
“十年?”杨思忠冷笑一声,“若他真有本事,三年之内便该查出满剌加总督陈庆挪用筑港银两七千两、虚报矿工三千八百名、私售铁器予土番三十七船之实;若他查不出,那就说明他连个账房先生都不如,留在京师,不过是多一个嚼舌根的废物。”
话音未落,值房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王任重亲自捧着一封六百里加急文书闯进来,额角沁汗,声音发紧:“首辅大人!顺天府急报——河头庄昨夜起火,火势延烧村公所、粮仓、账房三处,孙文启率众扑救,手足俱伤,现昏厥于县衙医馆!郑知县已提押三名嫌犯,供称系乡绅卢举人指使,焚毁地契原本,欲断村公所法理根基!”
高拱脸色骤沉,伸手接过文书,指尖划过“卢举人”三字时,指甲几乎掐进纸背。
杨思忠却未看文书,只盯着王任重:“孙文启伤势如何?”
“左手掌骨裂,右臂烫伤溃烂,幸未及筋脉……但医官说,若再晚半个时辰送医,恐有截肢之险。”
杨思忠沉默片刻,忽然问:“火起之时,监生们在做什么?”
王任重一怔,忙道:“回禀阁老,彼时正逢月度账目汇审,孙文启带其余二十二名监生,在村公所账房彻夜清点田骨契约、贷款台账、水渠工料单据。火是从账房后墙夹层燃起的,灰烬里搜出浸油棉絮与硫磺渣。”
“彻夜清账……”杨思忠喃喃重复一遍,忽而转向高拱,“首辅,臣请即刻拟旨:着刑部速派员赴顺天府会审此案;另谕顺天府尹,自即日起,凡村公所账房、地契库、贷款簿,一律加设双锁、双吏、双印——一锁由村董掌,一锁由监生掌;一吏由县衙派驻,一吏由国子监轮派;一印为顺天府钤记,一印为金融清吏司副印。三者缺一不可,方得启封查验。”
高拱颔首,却未落笔,只道:“杨阁老,此举固然是防患未然,可若真照此施行,岂非等于承认——乡绅已敢明火执仗烧官署、毁公文、伤朝廷命官?这口气,朝廷咽得下么?”
杨思忠直视高拱双眼,一字一顿:“咽不下。所以臣请再加一道谕令:着顺天府、大兴宛平二县,即日查抄卢氏田产,凡逾百亩者,尽数收归村公所统筹经营;其族中子弟,凡曾捐纳监生、例贡、职衔者,一律革除功名,永不得应试;卢举人本人,着即革去举人功名,解送刑部狱,以‘焚毁官署、戕害朝命、图谋乱政’九字定谳。”
值房内一时寂静如死。
王任重手一抖,文书差点滑落。
高拱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准。票拟即刻拟就,朕御览后明发。”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阵骚动。这次是通政司主事亲自奔来,喘息未定便跪奏:“陛下口谕——召苏侍郎即刻入宫,御书房候见!另谕:六科给事中林景旸,着即赴吏部领敕,三日后启程赴澳洲稽查海港工程,沿途不得滞留,违者以抗旨论!”
高拱与杨思忠对视一眼,均未言语。
王任重识趣退下拟票,值房门掩上刹那,杨思忠忽道:“高阁老,您还记得二十年前,嘉靖四十五年冬,严世蕃伏诛那夜么?”
高拱身形微顿。
“那一夜,诏狱火把通明,锦衣卫押着三百余名严党官员穿街过市,百姓持灯相随,万人空巷。”杨思忠缓声道,“不是因他们恨严党,是因他们看见——原来真有人敢动盘根错节的巨树。只要砍下第一斧,后面的人,便不再怕斧刃沾血。”
高拱久久未言,只将那本《明会典》抄本从案角取来,翻至洪武二十七年田赋律条页,指尖抚过“人户有田,许令自卖”八字,轻轻摩挲。
此时宫中,苏泽已立于御书房外。
小皇帝并未宣他即刻入内,而是命人捧出一方紫檀木匣,交到他手中。
匣盖掀开,内衬明黄绫缎,静静卧着一枚铜质腰牌,正面阴刻“钦命村政巡阅”六字,背面浮雕云龙纹,龙睛嵌以青金石,幽光流转。
“苏师傅,”小皇帝的声音自门内传来,清越而沉静,“朕昨日读《孟子》,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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