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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5章 苏天官(第1页/共2页)

    万历三年七月,陈懋上疏请求补缺吏部尚书。

    内阁迅速票拟,皇帝御准,令中书门下五房廷推人选。

    中书门下五房迅速廷推人选,苏泽位列名单第一。

    苏泽依循官场惯例,先呈递辞让奏疏,以示谦退。...

    御书房的朱漆门在陈懋身后轻轻合拢,他站在丹墀下,仰头望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宫墙,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微微发颤,如同他指尖尚存的余温——方才跪拜时额角沁出的汗珠,此刻正顺着鬓边滑落,在颈侧留下一道微凉的印迹。

    他没走远,只在文华殿东廊下的阴影里停住脚步,抬手按了按左胸。心跳声沉而急,撞着肋骨,像一面被擂响的小鼓。不是怕,是烫。一种从脚底烧上来的、近乎眩晕的灼热——他刚在天子面前说了话,天子记住了他的名字;他与苏泽当庭对辩,没有溃不成军,甚至,有两处诘问,张阁老在旁颔首了。

    可这热意底下,又压着一层冷。他忽然想起进六科前,前任知县临别赠言:“给事中之权,不在笔重,而在势轻。”当时不解,如今才懂:势轻者,方能抛出石子试水深;石子落了,水纹一圈圈荡开,真正掌舵的人,却始终立于舟心不动。

    他摸了摸袖中那封尚未拆封的家书——昨日驿站递来的,母亲手书,说三弟已入县学,小妹开始学纺线,家中新垦了半亩坡地,种的红薯长势极好,“比租卢举人那几垄旱地,多收一斗还多”。信纸末尾墨迹稍淡,像是写到这里,母亲搁了笔,又蘸了一次墨,才补上一句:“儿在朝中,勿挂念田土,自家活命的地,总不会丢。”

    陈懋喉头一紧,几乎要笑出来。自家活命的地……卢举人的地?还是村公所的地?他忽然分不清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咳。他猛地转身,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玄色蟒袍下摆纹丝不动,脸上却浮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茶汤上薄薄一层浮沫。

    “陈给事中。”冯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留你片刻,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你。”

    陈懋立刻垂首拱手。

    冯保往前踱了半步,袖口垂落,露出腕上一串沉香佛珠,珠子油润泛光,每一颗都刻着微缩的“阿弥陀佛”四字。“陛下说,你今日所问,句句皆从百姓肚肠里掏出来的实话。但朝廷做事,既要听肚肠里的咕噜,也要看灶膛里的火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懋袖口磨得发白的襕衫边,“火苗旺不旺,不在柴多柴少,而在风从哪来,往哪吹。”

    陈懋心头一震,抬头欲问,冯保却已转身,蟒袍一拂,径直往西华门去了。

    风从哪来,往哪吹?

    他怔在原地,暮色渐浓,宫墙上的琉璃瓦由金转青,最后沉入灰蓝。他忽然想起河头庄那个叫孙文启的国子监生——那个蹲在槐树下用树枝画泥地、把“田骨”讲成“地主的骨头”、把“皮租”说成“租地的皮”的年轻人。他没穿官服,却比任何一道公文都更早抵达了村民心里;他没带刀笔,却用三十亩旱地的算账本子,削平了赵大彪眉间的沟壑。

    原来风,早就在吹。

    陈懋回到六科值房时,天已擦黑。值房里点着两盏油灯,灯焰跳动,映得满屋人影晃荡。林景旸正伏案写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回来了?陛下可夸你‘言之有物’?”

    陈懋没答,只解下腰间佩刀,搁在案头。刀鞘是旧木包铜,铜皮磨得发亮,是他在县衙断案三年后,乡老们凑钱打的。他抽出刀,就着灯焰仔细擦拭刃口——刀身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林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静,“您在工科九年,经手过多少河工、多少仓粮、多少驿站折损?”

    林景旸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怎么?”

    “您查过多少账?”陈懋继续擦刀,“不是刑科查的贪墨账,是户科查的实打实的米粮数、银两数、人丁数?”

    林景旸终于放下笔,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懋将刀缓缓推回鞘中,金属轻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脆,“您弹劾过三次遴选,可曾亲自去考过一场卷子?您反对过两次盐引改制,可曾蹲在扬州盐场看过一日煎盐?您盯了河头庄四天,可曾下过一回沙河的滩涂,摸过那淤泥是硬是软?”

    值房里霎时无声。礼科周给事中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户科钱给事中翻案卷的手指僵住,连窗边打盹的刑科吴给事中都睁开了眼。

    林景旸盯着陈懋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怒,倒有些疲惫的松弛:“好啊……陈给事中,你这是拿我们几个老东西,当河头庄的赵大彪了?”

    陈懋摇头:“不。赵大彪不信,是因为他没看见水渠的图纸,没听见工匠说沙河底下有青石基。我今天在御前不信,是因为我没看见河头庄的账本,没摸过他们丈量过的田契红印。”

    他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蓝布小包,摊在灯下。里面是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最上面是河头庄二十四户自耕农按了指印的《田骨出让契约》,第二张是冯老实亲笔写的《沙河水利勘测备忘》,第三张,则是孙文启用炭条画在粗纸上的水渠走向图,线条歪斜,却标着“此处需凿岩三尺”、“此处设闸门,高二尺七寸”等字样。

    “这是今早驿马送来的。”陈懋的声音沉下来,“冯老实托人捎的。他说,孙文启带着赵大彪和八个青壮,昨儿半夜摸进沙河滩,用铁钎探了三个时辰,确认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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