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
高拱正在内阁的首辅公房内批阅公文,见苏泽来访,放下手中的笔。
见到苏泽来了,高拱放下手里的文书。
今时两人的关系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了,一人是大明首辅,一人是吏部侍郎,无论...
小皇帝伫立窗前,久久未动。窗外紫宸殿外的宫墙下,几株新栽的垂丝海棠正抽着嫩芽,粉白花瓣在春风里微微颤动,仿佛也感应到这殿中话语的分量。他忽然想起幼时随先帝巡幸通州漕仓,曾见无数粮船泊在码头,舱口敞开,金灿灿的稻谷堆如小山,米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那时父皇指着货栈说:“一石米入仓,三分利在商贾,二分利在胥吏,一分利在匠役,剩下四分,才归国库。”小皇帝当时不解,为何不能全归朝廷?先帝却笑而不答,只命人取来一把算筹,在青砖地上摆出七根长筹、三根短筹,又添两枚铜钱压在短筹之上——原来长筹是粮价,短筹是运费与仓储,铜钱是损耗折耗。父皇道:“国之运转,不在吞尽所有,而在使每根筹都稳当不折。”
此刻苏泽方才所言,竟与此景遥遥相照。
小皇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回那幅摊开的《寰宇全图》上。地图上南洋诸国星罗棋布,满剌加、暹罗、安南、吕宋……皆以朱砂点染,如赤色血脉蜿蜒于碧海之间;而中原腹地,则用沉墨勾勒山川城池,河网密布,阡陌纵横。他忽然伸手,指尖拂过黄河下游一段——那里标注着“嘉靖四十五年决口,淹田三千顷”,旁边还有一行极细的小楷批注:“隆庆元年堵口,征民夫九万,耗银四十七万两,户部支拨仅二十一万,余由盐引预支、漕粮转运折色补足。”
小皇帝心头一跳。
他记得那年自己才十岁,听司礼监秉笔太监闲谈,说工部侍郎亲自赴归德督工,三伏天赤脚踩泥浆里打桩,回来时双足溃烂流脓。可朝报上只写“河工告竣,万民称颂”,连那位侍郎的名字都不曾载入实录。百姓只知朝廷修了河,不知谁淌了血;只知赋税加了一成,不知这一成究竟填了哪条沟、垫了哪道堰。
“苏师傅……”小皇帝声音微沉,“若血酬必付,那本土之‘酬’,该向谁收?又该向谁偿?”
苏泽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封皮素净无字,翻开却是密密麻麻的账目。纸页已泛黄卷边,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多年手录。他双手呈上:“此乃臣十年间私记之《内外收支参详录》,非为呈览,只备陛下偶阅。”
小皇帝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背面一处凸起——是半枚干涸的墨印,形如残月,边缘晕染开来,似曾被泪滴浸过。他不动声色翻至中页,只见一页专记隆庆三年南洋事:
【三月,水师巡暹罗湾,调舰六艘,水手三千二百人,耗米一万三千石,银八万六千两。同期,广东新设海贸厘卡十二处,收关税银二十四万两;福建泉州港舶税增额十八万两;琉球贡使携土产入市,课钞银五万七千两。另,闽粤浙三省海商联名请建番舶公所,许其自募水勇护航,岁缴助饷银三万两。】
再翻数页,却是隆庆四年北直隶灾情:
【七月,永平府蝗,食禾殆尽;八月,顺天府大旱,井泉枯竭。户部拨赈银十九万两,然地方申领仅得十一万,余者或充河工备用,或补军屯欠额。查永平府县志,当年捐输富户三百七十家,得银五万两千两,尽数用于修缮学宫、重刻县志、建节孝坊——未发一文于饥民粥厂。】
小皇帝手指停住。他抬头望向苏泽:“这些,都是真的?”
“臣不敢虚录一字。”苏泽垂眸,“每一笔,皆有底档可稽。户部库簿、工部工程册、各布政司灾情急报、市舶司税单、甚至福建海商行会的捐银契纸,臣皆亲验过三遍。”
小皇帝沉默良久,忽而问:“苏师傅既知其弊,为何不早奏?”
“因臣不敢。”苏泽坦然,“若此时奏上,陛下将何以处之?斥责户部隐匿?严查地方浮冒?抑或下诏削减海税、停建番舶公所?”他顿了顿,“可若如此,南洋商路立衰,海盗复炽,暹罗必为缅甸所并,安南将生内乱,满剌加旧部或叛,倭国使团或将退盟……帝国血酬体系,一夜崩塌。”
小皇帝指尖微颤:“所以宁可纵容?”
“非纵容,是权衡。”苏泽抬眼,“臣所录此册,并非要陛下立斩贪吏、即废苛政。而是请陛下看清一条铁律——**血酬不可断,但血不可白流;利不可独享,但利须可见。**”
他缓步上前,取过御案上一方端砚,研墨三转,提笔蘸饱浓墨,在《寰宇全图》右下角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外利反哺,内损共担。”**
墨迹淋漓未干。
“陛下请看。”苏泽指向图上南洋,“今日海商得利二十万,明日便须使东南一县免役一年;今日水师立功受赏千人,后年就当许其子弟入国子监附学百名;今日藩属进贡麒麟一双,明年礼部就得编订《番邦物产图说》百部,分赐各省儒学,令士子知天下之广,非止四书五经。”
小皇帝凝神细思:“这是以海外之盈,补本土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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