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侧——正撞在掸族骑兵阵前!
“莽氏杀我儿!今借明军之手,欲灭我掸人全族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自山腰响起,字字如刀,正是掸语!喊话者乃第七卫斥候队长,曾随苏泽使团在掸邦住过两年,舌绽莲花,声震山谷。
掸骑阵中顿时骚动!前排骑士勒马后退,后排不知所以,人马相撞,队形大乱。更有数十骑拨转马头,竟朝着谷口方向奔去——那是逃命的方向,也是莽应龙中军所在的方向!
“擂鼓!”朱时坤再下令。
不是牛皮鼓,而是十二面青铜战鼓!鼓声雄浑,不疾不徐,如心跳,如潮汐,与方才莽军的暴烈鼓点截然不同。鼓点一起,山腰土堡内,三百名苏泽新军炮手同时掀开油布,十二门山地榴弹炮露出狰狞炮口。装填手塞入开花弹,瞄准手校准星,炮长举起令旗——
“放!”
轰隆!轰隆!轰隆!
十二声巨响撕裂长空!开花弹掠过浓烟,精准落入谷底——不是炸向象群,而是炸在掸骑溃逃必经之路的狭窄隘口!碎石崩飞,烟尘冲天,生生截断退路!溃散的掸骑被逼得勒马回旋,阵型彻底崩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而就在这混乱巅峰,朱时坤忽然对沐昌佑道:“请沐参谋,代我传令。”
“传令何事?”
“令陇川、遮放两处‘溃军’,即刻返攻。”
沐昌佑一怔:“可他们刚撤出,粮械未补,士气……”
“正因士气未泄,方能一鼓作气。”朱时坤目光如电,“他们撤退时,每一步都算着时辰,每一座废寨都留有暗道。此刻谷中火起、象乱、骑溃,莽应龙亲军必陷于泥潭。此时反扑,恰如刀尖刺入咽喉——”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雾中金顶:“——取其帅旗!”
沐昌佑浑身一凛,当即抓起令旗,亲自奔至山崖最高处,将旗狠狠插进岩石缝隙!旗面迎风招展,上书四个斗大墨字:“奉旨反攻!”
这旗一出,山下尚未溃散的云南边军残部,霎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那些被逼退、被烧灼、被欺凌了一年的汉子们,眼中血丝密布,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咆哮,扛着断矛、拎着柴刀、甚至赤手空拳,从两侧山坡如洪水般倾泻而下!他们不再后退,不再佯败,他们奔向的,是曾经被焚毁的家园,是被玷污的祖坟,是妻子儿女藏身的山洞!
莽应龙的金顶象舆,在混乱中剧烈晃动。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诱敌深入,而是被诱入瓮。他怒吼着命令象兵结阵,可战象已失控,火铳队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而那十二门巨炮,竟又开始装填!炮口微调,这一次,目标赫然是象舆四周的亲兵卫队!
“护驾!护驾——!!!”
金顶之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支断箭,带着风声,不偏不倚,钉入莽应龙左肩铠甲缝隙!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仍死死攥住象舆扶手,目光如狼,穿透硝烟,死死盯住山腰那面迎风狂舞的“奉旨反攻”大旗。
旗旗下,朱时坤与沐昌佑并肩而立。雾气渐薄,朝阳初升,金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两人肩甲之上,耀得人睁不开眼。
“沐参谋,”朱时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战前秩序,从来不是写在奏疏里的八条。它在这里。”
他抬起沾满硝烟与血污的手,指向山下:那些正挥舞柴刀砍向缅军旗手的云南农夫;指向远处,陇川方向升起的滚滚狼烟——那是百姓自发点燃的烽火;指向更远的滇池方向,一艘空艇正载着最新战报,如银鸟般掠过湖面,飞向京师。
“它在民心所向,商路所通,土司所服,夷狄所畏。”朱时坤收回手,轻轻拂去剑鞘上一粒火星,“陛下问终局如何维持?答案就在这里——不在阿瓦城的金殿里,而在磨盘山的泥地上,在芒市百姓递来的那一碗热茶里,在掸族老酋长悄悄塞给斥候的那块虎骨护身符里。”
沐昌佑久久无言。他望着山下沸腾的战场,望着那面被血与火洗过的旗帜,忽然想起昨夜父亲来信的最后一句:“儿莫忘,黔国公府之根,不在南京之册,不在昆明之印,而在滇南千村万寨的炊烟里。”
炊烟袅袅,正从谷外山坳里升起。那不是战火烧出的浓烟,而是灶膛里柴火燃起的、带着米香的青白色烟火。
朱时坤转身,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尚带体温的加急文书——天眼营密报,昨夜截获莽应龙密使,其携带蜡丸内藏东吁王室密信,提及暹罗王遣使秘会孟族长老,许诺割让十座盐井,以换其出兵牵制明军左翼。
“苏检正的第五条,”沐昌佑喃喃道,“准暹罗北扩,令其与残余缅军对峙……原来早已在等这一刻。”
朱时坤将密报折好,放入怀中,与那份《战前缅甸处置方略》叠在一起。他抬头望向东方,朝阳已完全跃出山脊,光芒万丈,洒满整个磨盘山谷。硝烟仍在弥漫,但风向变了,正将那呛人的气味,一丝丝,吹向阿瓦的方向。
“走吧,”他对沐昌佑说,“去收缴战利品。第一件,是莽应龙那面金顶象舆的残骸——拆下金箔,熔铸成匾额,题‘滇疆永靖’四字,悬于昆明五华山上。第二件,是那三千匹溃散的掸族战马——清点毛色、齿龄、负重,明日便发往滇西茶马古道,充作商队驮马。第三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下正在救治伤员的军医、分发干粮的老兵、用炭条在石头上记录俘虏姓名的文书。
“第三件,是把今日每一个名字,都记下来。活着的,战死的,断腿的,瞎眼的,还有那个在石门坳嚼着草根拉弦的陈大勇……一个都不能少。”
沐昌佑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硝烟与晨露气息的空气,郑重抱拳:“末将,遵命。”
山风浩荡,卷起两人衣袍。山下,云南边军的号角声终于吹响,不再是溃退时的凄厉,而是雄浑、悠长、带着不容置疑的胜利回响,一声声,撞在苍翠山峦之间,久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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