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赋税,十之七八赖海贸。缅人强征稻米、柚木,然海舶进出之税,仍由当地华商代管——因缅人不通海事,且惧瘴疠,不敢久驻港口。’”他猛地抬头,“此语出自何处?”
“回少卿,是郑信亲口所言,今晨在驿馆茶叙时,他对属下罗玮所讲。”马升深吸一口气,“他还说,若天朝愿赐‘海舶互市特许状’,郑家愿以十年所得之三成,充作云南边军军费!”
值房内一时寂静,唯余烛芯“噼啪”爆响。马通议踱至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裹着槐花清气涌入。他望着远处宫墙檐角沉沉的黑影,缓缓道:“莽应龙攻破阿瑜陀耶,焚毁王宫典籍,却独留郑家商栈未动。为何?因郑家掌控着暹罗半数海舶的修造、引航、补给。他需要郑信替他收海税,更需要郑信替他向大明传递‘恭顺’之表象——否则,朝廷怎会容他坐稳缅甸王座?”他忽然转身,目光如刀:“马参赞,你可知杨尚书为何力荐郑信为使?”
马升心头一震,垂首道:“下官愚钝。”
“因三年前,杨尚书密派的两艘勘海船,在吕宋以西遭遇风暴,漂流至暹罗北大年府。救起船员的,正是郑信商队。他非但未索赎金,反赠米粮、医者、引航图,并修书一封,托船队带回,言曰:‘暹罗虽臣缅,然心慕天朝久矣。若得明船常来,愿效汉唐市舶旧制,岁输海舶税三十万两,听凭天朝设榷场、立市舶提举司!’”马通议的声音沉下去,“那封信,至今锁在杨尚书私匣之中。郑信送信之时,特意注明:‘若天朝疑我虚言,可遣使查验我郑家铸币坊账册——每铸一钱,即录于册,三副本分存阿瑜陀耶、北大年、广州。’”
马升只觉一股热流直冲顶门,耳边嗡嗡作响。原来郑信那日码头上的凝望,并非敬畏蒸汽吊机之伟力,而是看见了撬动整个东南亚格局的支点!他急于扶植郑信,并非为偷懒,是因早已洞悉此人乃天赐之楔——楔入暹罗松散贵族体系的缝隙,楔入缅人统治的致命盲区,楔入大明海疆经略的宏阔棋局!
“少卿!”马升双膝一弯,重重跪地,额头抵上冰凉地砖,“属下恳请即刻修书内阁!奏请三事:一、准郑信所请,颁‘海舶互市特许状’,许其专营暹罗南北二港贸易,十年为期;二、敕令广东都司,调拨百具淘汰之燧发鸟铳、三百柄钢制腰刀,交由郑信‘代为整训暹罗水师’;三、着礼部、户部、兵部共拟《暹罗事务协理章程》,明定郑信使团在暹罗境内,可设‘天朝商务巡检司’,稽查走私、调解商讼、采买军需!”
马通议静静看着匍匐于地的身影,良久,伸手将他扶起:“章程不必另拟。你回去,照着《大明律·附则》里‘藩属国通商’、‘边军协防’、‘市舶监管’三条,逐字逐句,给我抄出一份‘暹罗适用版’,明日卯时前,放在我案头。”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记住,用朱砂批注所有可援引之先例——比如永乐年间,郑和赐爪哇三宝垄华商‘总甲’衔,使其统辖当地商旅;比如成化年间,朝廷许琉球王室子弟入国子监,同时默许其在闽海设立‘琉球饷库’,专储琉球商税以充海防。”
马升喉头哽咽,只用力点头。转身欲走,忽听马通议在身后道:“郑信今日午间,曾向驿馆厨子讨要一碟‘潮州橄榄菜’。厨子说,他吃得很慢,却将菜汁细细刮净,一滴未剩。”马通议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人的乡愁,是刻在舌尖上的地图。你去了暹罗,莫只当他是个生意人。”
马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将青布包袱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捧滚烫的炭火。他穿过鸿胪寺幽深廊庑,月光被两侧飞檐割成细长的银条,斜斜铺在脚下。远处,紫宸殿方向又传来四声钟鸣,已是酉时末。他心中默算:直沽码头至京师驿馆,火车行两个时辰;驿馆至内阁直庐,快马加鞭半个时辰;若此时出发,戌时三刻前必能叩响杨尚书的门环。他摸了摸怀中那柄潮州银戥子,玛瑙珠硌着胸口,微凉而坚硬。
夜风忽紧,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马升挺直脊背,大步向前,青砖地上,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直直刺向宫城深处那片沉沉的墨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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