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山战役结束三日后。
朱时坤与沐昌佑在芒市临时军帐中,对着刚送来的前线战报查看。
这种标准的帐篷,也是工部专门的产品,正好可以用来对抗云南的多雨天气。
只可惜这种布料是船帆级别的,...
内阁议定之后,诏书三日即下。
《请开新朝经疏》正式颁行,不称“敕谕”,而以“圣旨钦定、内阁奉行”八字开篇——这是万历朝第一道由新君亲批、内阁联署、未经司礼监代拟的政令。冯保捧着黄绫卷轴站在乾清宫西暖阁外,指尖微颤。他原以为自己接掌司礼监秉笔之位,便能重拾冯保当年“内相”权柄,可这道旨意自内阁直送文华殿,连通政司递本的流程都省了。通政使李幼滋亲自持旨入宫,只在暖阁外向朱翊钧叩首复命,连帘子都没掀开。冯保眼睁睁看着那卷轴被内侍捧入御前,却连一句“陛下可有垂询”都不敢问。
朱翊钧展开圣旨时,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案前。案上摊着三份东西:一份是苏泽手绘的《京师漕仓分布图》,用朱砂标出各仓存粮数与转运时限;一份是户部呈上的《万历元年夏税折银明细》,密密麻麻列着八府二十三州县每石米折银多少;第三份,则是苏泽昨夜托诸大绶转呈的《经筵日程初拟表》,墨迹未干,边角还沾着一点茶渍。
少年天子没急着读旨,反而指着那张漕仓图问:“苏卿说,通州仓积粟三十万石,够京师官军民半年之需,可若遇蝗灾,又逢运河淤塞,调山东粮船需几日?”
值日讲官、翰林编修王锡爵刚踏进暖阁,闻言一怔,下意识答:“回陛下,依旧例……须报工部勘验、户部拨银、漕运总督调船,再经兵部发驿传调令,少则四十五日,多则……”
“六十七日。”朱翊钧打断他,手指点在图上通州至临清一段,“苏卿算过,若用新式铁滑轮组卸粮,配十二艘双桅快船昼夜兼程,二十三日可达。且山东登莱水师可临时协运,不必等漕运总督调令——他们管不了海。”
王锡爵额角沁出细汗。他昨夜还在翰林院听同僚讥讽“苏泽以匠人之术乱朝廷法度”,此刻却发觉皇帝连“铁滑轮组”的构造都问得极细。更令他心惊的是,朱翊钧说话时眼神清亮,毫无少年人惯有的浮躁,倒像已将整套漕运关节在脑中推演过数遍。
这时内侍禀报:“詹事府张阁老求见,呈《经筵轮讲官名录》并《实学会经费增补条陈》。”
朱翊钧颔首,示意召入。
张居正穿一身素青云纹直裰,未着阁老常服,腰间玉带也换成了沉香木扣。他双手捧着两本册子,步履沉稳,却在跨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左膝旧伤每逢阴雨便痛,今晨恰落了薄雾。他未曾停顿,只将左腿重心略移,便如常步入。
“臣张居正,叩见陛下。”
朱翊钧亲手扶起:“张先生免礼。朕正思量,若经筵讲官真能轮番入讲,那刑部主事讲律法,市舶司提举讲海贸,岂非比只听‘刑期无刑’四字更知法之利弊?”
张居正抬眼,见皇帝案头那份《经筵日程表》上,已被朱翊钧用朱笔圈出三处:“每月初五,户部侍郎讲钱法;十五,天津卫指挥使讲火器操演;二十五,松江织造局匠首讲棉布成本。”旁边还批注一行小字:“匠首不可只讲织机,须言棉农种棉几亩方养一人,纺妇日纺几斤才抵一斗米价。”
张居正喉头微动。这正是他昨夜与张敬修密谈时所言:“考成之要,在知民生之实数。”可皇帝竟已自行参透此理,且落笔精准如刀。
“陛下圣明。”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然臣另有一请。”
朱翊钧扬眉。
“臣请陛下,准许经筵之后,留讲官于文华殿偏阁,与陛下、讲官、记注官共进午膳。”
暖阁内一时寂静。
王锡爵心头猛跳——此举骇人听闻!古来帝王与臣下共食,仅见于太祖赐宴功臣,或成祖召解缙等侍读于便殿。寻常讲官,能得皇帝赐茶已是殊荣,怎敢同席而食?此非但僭越礼制,更恐为日后“君臣无间”埋下祸根——若皇帝与某官亲近过甚,朝野必生疑窦,反损圣德。
朱翊钧却抚掌而笑:“善!朕早想如此。讲官若只坐而论道,如何知朕腹中饥饱?如何晓朕听半日《尚书》后,舌根发苦需饮蜜水?张先生此议,深合朕心。”
他随即唤来尚膳监掌事:“传旨,文华殿偏阁设长案,不设君臣座次,唯按讲官轮值序齿排座。膳不用金玉器,俱以景德镇新烧青花瓷盛装;菜不过十二品,荤素各半,须有北直隶麦饭、江南稻粥、闽广薯羹三样主食——让讲官们尝尝天下百姓盘中物。”
张居正深深一揖,袖口拂过青砖,发出细微沙响。他袖中还藏着另一份密折:《户部审计司试行章程》。其中首条赫然写着:“凡京师各衙门岁支钱粮,须于每季末五日内,将原始票帖、出入簿册、实物勘验单,三者齐备呈送审计司。逾期一日,主官罚俸一月;三日,停职待勘。”
此条若推行,等于在每个官员账房门口悬起一把铡刀。可当他看见皇帝圈出的那三处讲期,又听见“北直隶麦饭、江南稻粥、闽广薯羹”九字,忽然觉得袖中密折不再沉重——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砍向人颈,而是切开虚饰,露出底下真实血肉。
三日后,首场新经筵开讲。
地点不在文华殿正堂,而在东侧新辟的“格致轩”。此处原是存放《永乐大典》残卷的库房,经苏泽提议,拆去隔板,改作环形讲堂。中央立一座三丈高铜铸浑天仪,由皇家实学会匠人日夜调试,可演示日月蚀、五星行度。四周墙壁嵌满黑漆木板,供讲官书写演算。
首讲者,竟是户部右侍郎王国光。
他未穿绯袍,只着青绸常服,身后跟着两名小吏,抬着一只红木箱。开箱后,取出二十枚大小不一的铜钱、三捆不同粗细的麻绳、一叠泛黄田契抄件。
“陛下请看。”王国光将最大一枚铜钱置于案首,“此乃洪武通宝,重一钱二分,含铜八成。今嘉靖通宝,重八分,含铜六成半。万历通宝虽未铸,臣试铸样钱,重七分,含铜五成——因滇铜矿枯竭,不得不掺铅。”
他拿起麻绳:“此为嘉靖年间苏州府赋役折银之绳。”将三捆绳并排,“此绳长三尺,系一户纳粮一石之绳;此绳长五尺,系一户纳银一两之绳;此绳长八尺,系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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