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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头一沉。这针法他见过——去年腊月,他在刑部卷宗里看过一份江南织造局呈报的密折:苏州府查获一起拐卖案,人贩专掳十岁以下女童,逼其学绣栀子花,因闽粤富商笃信“栀子辟邪”,愿以重金购此纹样绣品为妾室陪嫁。那批绣品最终流向,折子里写得隐晦,只说“多由内监采办,供奉东宫”。
狄许缓缓直起身,盯着地上那两个抖如筛糠的嫌犯,一字一句问:“谁让你们绣栀子花?”
矮胖男人牙关打颤:“是……是胡主事家的老管家……他每月初五给银子,让我们照着样子绣……说要送到宫里去……”
狄许瞳孔骤缩。
他忽然想起胡缙的履历——此人万历元年调任营缮司,此前八年,一直在尚膳监任典簿,专管御膳房器皿采买。而尚膳监的前任掌印太监,正是如今东宫司礼监的二号人物、冯保的死对头——张宏。
狄许没有当场发作。他命缇骑将嫌犯连同樟木箱、绣鞋、凶器一并封存,又亲自抱起那个尚存气息的女孩,登车直奔太医院。途中他掀开车帘,对骑马随行的冯保低声道:“公公,请转告殿下:案子牵出尚膳监旧事,臣请暂不声张,容臣彻查根脉。”
冯保面色微变,颔首不语。
次日卯时,狄许未归刑部,反带四名缇骑叩响了节义公府的角门。孙文启昨夜守在太医院直到天明,刚回府沐浴更衣,闻报赤着脚就奔了出来,头发尚滴着水。
狄许没进花厅,只站在垂花门下,将昨夜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国公爷,您奏报有错——那两个孩子,不是被拐去‘卖’,是被拐去‘养’。养大了,绣花、弹琴、习礼,再送进宫里……或送进哪位大人府上。”
孙文启浑身发冷,手指掐进掌心:“所以……胡缙只是个经手的?”
“对。”狄许盯着他眼睛,“幕后之人若真在宫里,国公爷这封密奏,就是把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
孙文启喉结滚动,忽然笑了:“狄郎中,您既知道我在刀口上,为何还来找我?”
狄许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过去:“这是昨夜从胡宅柴房梁上揭下的纸条,写着‘廿三日,南城三女,送至西苑浣衣局’。西苑浣衣局隶属内官监,归张宏管。可这张纸,是胡缙的笔迹。”
孙文启展开纸条,手指微颤。他认得这字——昨日在郑怀远,他刚夸过胡缙写的《千字文》帖“清俊有骨”。
狄许声音压得更低:“国公爷,您若真想做贤人,现在就该烧了这张纸,当什么都没看见。可若您想做个‘真贤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就得把这纸,亲手交给太子殿下。当面交。让他亲眼看见,您这节义公,不是只会施粥舍药,更是敢把刀尖指向宫闱阴翳的人。”
孙文启久久未语。晨风拂过他湿漉漉的额发,带来一丝凉意。他忽然想起陈庆临行前那句“贤,并非一味柔顺”。原来真正的贤,是明知刀锋向己,仍肯向前半步。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抬眼看向狄许:“狄郎中,烦请备马。我要去东宫。”
狄许深深一揖:“臣,恭送国公。”
半个时辰后,孙文启立于东宫暖阁阶下。太子朱翊钧未着常服,竟是一身素白襕衫,腰间束着条墨色丝绦,正伏案临摹颜真卿《争座位帖》。听见通报,他搁下狼毫,亲手掀开厚棉门帘。
孙文启撩袍跪倒,双手高举那张薄薄的纸条:“殿下,臣昨夜方知,所谓‘贤名’,若不敢直面黑暗,不过是浮沫泡影。此纸所载,关乎宫掖,臣不敢假手他人,唯求面呈殿下。”
朱翊钧接过纸条,指尖触到孙文启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练字磨出来的。他凝视片刻,忽然问:“国公可知,张宏与冯保,已斗了十二年?”
孙文启垂首:“臣只知,孩子不能白流血。”
朱翊钧眼中掠过一丝激赏。他未召冯保,未唤张宏,竟亲自提笔,在纸条背面写下八字:“着狄许严查,张宏协办。”钤上东宫小玺,又将纸条交还孙文启:“国公持此,可直入西苑浣衣局提人。张宏若推诿,便说孤的话——‘当年父皇准你管浣衣局,是因你懂妇德;今日孤命你协查,是因你更该懂忠德。’”
孙文启双手捧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玺印痕,只觉重逾千斤。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走出东宫时,朝阳正喷薄而出,金光刺破云层,洒满承天门广场。孙文启没有上轿,步行穿过午门。经过太常寺旧址时,他脚步微顿——那里如今挂上了新匾:南洋总督府筹备处。
风拂过他鬓边未干的发梢,他忽然明白陈庆为何执意远赴满剌加。有些战场不在朝堂,而在人心幽微之处;有些忠义,不靠青史留名,只系于一念之决。
而他的“每日一贤”,从此有了新的注脚。
回到节义公府,孙文启未换衣,径直来到书房。他铺开素笺,研浓墨,提笔写下今日第一行字——不是记善事,而是记罪证:
“万历三年七月廿四,晴。狄郎中示纸条,胡缙手迹,指浣衣局。殿下亲书‘张宏协办’。臣持此赴西苑,始知贤之重,重于泰山。”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鸟雀掠过檐角,衔走一片柳叶。孙文启抬头,看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他知道,这场关于“贤”的修行,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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