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苏泽预料的一样,朝堂的争论,很快从“一条鞭法”的试行范围,变成了派遣谁去两县查探的人事之争。
人事即政治。
介休和吴县,两县的工作到底做得如何,最终定论就要看朝廷派遣御史。
这种时...
东宫暖阁内炭火微红,窗纸映着初冬清冷的天光,案上摊开的几份弹章与报纸已叠成小山。太子朱翊钧端坐不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青玉螭龙佩——那是去年生辰时苏泽亲手所赠,玉质温润,雕工朴拙,背面还刻着“守正持中”四字小篆。
他盯着《江左雅报》最新一期头版那篇《吏员非虎狼,官心实可畏》,半晌未语。
张鲸垂手立于屏风旁,目光低垂,却将太子眉间郁结看得分明。他悄然上前半步,捧起茶盏奉上:“殿下饮口热茶罢。这茶是今早司礼监新焙的松萝,不似往日那般酽,养神。”
朱翊钧接过茶盏,指尖微烫,却未啜饮,只道:“张鲸,你说……孤若此时召见林汝翥,当面斥其夺功诬良,可妥?”
张鲸垂眸一笑:“殿下明鉴。斥责易,服众难。林主事是吴县清流,座师乃礼部侍郎王锡爵,同年遍布翰林院;他盗稿虽实,可若只以御前震怒压之,反落个‘护短偏私’之讥——尤其护的还是个七品书办。外间不知真相者,只道殿下为苏詹事张目,连个老吏都容不得。”
太子指尖一顿,茶汤微微晃荡。
“可若不罚,岂非纵容?”他声音沉了些,“苏师傅教过孤,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林汝翥今日敢窃海瑞和条陈,明日便敢篡改考绩名册、隐匿地方密报。吏治之坏,常始于毫末。”
张鲸未答,只轻轻将手中拂尘柄往地上一顿,发出极轻一声闷响。
恰在此时,值房外传来通禀:“启禀殿下,苏詹事求见。”
朱翊钧眼神一亮,忙道:“快请!”
门帘掀开,苏泽踏雪而入,肩头落着薄薄一层细雪,玄色直裰下摆沾了泥点,显是步履匆急。他未及掸雪,先俯身长揖:“臣来迟,望殿下恕罪。”
“先生快请起!”朱翊钧亲自离座相扶,又命张鲸取干帕子来,“先生衣上尽是雪水,莫要受寒。”
苏泽谢过,目光扫过案头诸文,神色如常,只道:“殿下已阅过弹章与舆情?”
“皆已细读。”朱翊钧将《江左雅报》推至案角,又取过一份黄绫封套的奏本,“这是林汝翥昨夜递上的《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孤尚未拆封。”
苏泽颔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封面素白,仅题《吏员楼策再议》六字:“臣此来,非为催促殿下速决,而是为呈上三策。”
朱翊钧凝神:“请先生明示。”
“其一,‘明源’。”苏泽展开折子第一页,“海瑞和条陈原件、邵羽波查证笔录、考功司公文流转底册、林汝翥誊抄草稿墨迹比对——俱在此卷。臣已请刑部仵作老吏验过纸张年份、墨色氧化程度,又调出林汝翥近半年笔迹存档对照。铁证如山,不容抵赖。此卷即交内阁存档,昭示天下:朝廷察吏,不因位卑而忽,不因势重而宥。”
太子点头,眼中寒意微现。
“其二,‘分权’。”苏泽翻至第二页,“林汝翥所奏,虽剽窃于前,然其文确有可取之处——譬如将营建分配之权下放各部,由堂官据考绩定优劣、按年限排先后,既免中书门下包揽之嫌,又使恩出自上官之手,吏员感念更切。臣已令中书门下五房据此重拟章程,删去其浮词虚饰,增补‘三年一评、五年一调、十年购宅’细则,并附各部预估用工用料清单。此策若行,户部可省银十二万两,工期缩半月,且避开了‘朝廷专宠胥吏’之议。”
朱翊钧呼吸一滞:“先生竟已……”
“臣不敢擅专,”苏泽垂目,“所有条款,皆与吏部杨尚书、户部王国光侍郎密议三日,得其首肯。杨尚书言:‘若真能以考绩换实惠,我部三百余吏,愿自筹三成工费,只求速建。’”
太子怔住,旋即拊案而笑:“妙!原来先生早布此局!”
“非臣之谋,实乃吏员之愿。”苏泽声音微沉,“海瑞和昨夜托人捎话给臣,说考功司三十老吏,凑了三个月俸米,买了一坛绍兴花雕,埋在吏部后园老槐树下,只待‘楼成之日’开坛共饮。他们不要虚名,只要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一个能抬头挺胸走路的差事。”
暖阁内一时静极,唯闻炭火噼啪轻响。
朱翊钧喉头微动,忽起身整衣,向苏泽深深一躬:“先生授孤以术,更授孤以心。孤……受教。”
苏泽侧身避让,却未拦:“殿下不必如此。臣所求者,唯大明官吏同心,政令如臂使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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