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之前,九江府衙就做好了准备工作,消息迅速传开。
九江知府衙门,洪致远等到了两个关键人物。
一个是从景德镇请来的老匠头,姓董,五十多岁,擅长瓷土配方和拉胚。
另一个是徽州来的商人...
东宫暖阁里炭火正旺,熏得人额角微汗,可太子朱翊钧却坐得笔直,连指尖都未动一下。他盯着苏泽递来的《吏员廉租章程》草案,目光在“考绩置换”四字上反复停驻,仿佛那不是墨迹,而是金箔熔铸的权柄印信。案角一盏青瓷茶盏早已凉透,浮着几片蜷曲的碧螺春,他却浑然不觉。
苏泽垂手立于锦墩旁,袖口微垂,遮住腕间一道新结的浅疤——那是昨夜伏案拟章程时,炭火迸溅灼伤的。他没提,太子也未问。有些事不必说破,就像这殿中无声流淌的默契:一个愿教,一个肯学;一个愿担,一个敢托。
“先生,”朱翊钧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若真照此施行,三年之内,京师两千四百吏员,半数将仰赖朝廷屋檐遮风挡雨。他们签押文书、誊录案卷、跑腿传令,平日连大殿丹陛都踏不进半步,如今却成了朝廷屋檐下最稳的一根椽子……这椽子,会不会哪日被谁悄悄抽走?”
苏泽抬眼,正撞上太子眸底那一抹深藏的警惕——不是对吏员,而是对那些端坐于六部九卿衙门高堂之上、此刻正翻阅驻部御史呈报文书的堂上官们。
“殿下想得极是。”苏泽缓步上前半步,指尖轻点章程末页空白处,“所以臣才定下‘双重核查’之制:驻部御史每月抽查三成吏员名册与家产报备,所在衙门主官须按季签署《廉租履职状》,一式三份,一份存吏房,一份交都察院,一份……”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小印,印面刻着“东宫稽核”四字,“由殿下亲钤于东宫内库封存。”
朱翊钧瞳孔微缩:“孤亲自钤印?”
“正是。”苏泽声如古井无波,“钤印非为掣肘,实为确权。自今往后,吏员住房之权,非属户部,非属工部,亦非都察院——而系东宫所授。凡欲调拨银粮、勘定地界、遴选匠作,皆须持殿下钤印之文牒方能行事。此印一落,便是明诏天下:东宫不单监国理政,更掌京师万吏之栖身根本。”
暖阁内一时寂然。炭盆里一段松枝“噼啪”爆裂,火星溅起又湮灭。朱翊钧缓缓伸手,接过那枚尚带苏泽体温的铜印。入手沉甸,边缘已磨得温润,印钮雕着一只盘踞的螭虎,爪下压着半枚残缺的“敕”字——那是隆庆皇帝早年赐予东宫讲读官的信物,如今被苏泽悄悄熔铸重镌,只余虎形,隐去旧敕。
“好。”朱翊钧将铜印按在章程末页空白处,力道沉稳,朱砂印痕鲜红如血,“就依先生所议。吏部、户部、顺天府三处试点,即日拨地。工部张榜征匠,三月内务求栋宇初成。”
话音未落,殿外忽闻急促脚步声。张鲸掀帘而入,手中攥着一叠纸,面色竟有几分罕见的凝重:“殿下,司礼监急报——殷正茂案结了。”
朱翊钧与苏泽同时抬眼。
张鲸快步上前,将纸页铺展于案头。竟是三份并列的供状:殷正茂本人画押认罪,供出兵部武选司郎中王崇古收受边镇军械回扣八千两;户部仓场侍郎陈炌默许漕粮霉变折价入库,侵吞差价两万三千银元;更令人悚然的是,第三份供状末尾,赫然盖着吏部文选司主事马连城的朱红指印——他供出自己经手卖官所得七万二千银元,其中三万两,经由一名叫“周奉”的中书舍人,分三次送入内阁次辅罗万化府邸西角门。
朱翊钧呼吸一滞,手指死死扣住案沿,指节泛白。
苏泽却只扫了一眼,便平静道:“周奉此人,臣已查过。三年前由罗阁老举荐入中书舍人班,专司内阁往来文移誊录。此人赁居宣武门外塌房胡同,租期五年,租金每年二十银元——远低于市价三倍。”
“先生的意思是……”朱翊钧喉结滚动。
“殷正茂供词未必句句属实,但周奉此人,确系罗阁老心腹。”苏泽语气毫无波澜,“罗阁老素来清俭,府邸不过三进院落,家中仆役不足十人。可去年冬至,其长子罗启泰纳妾,光是聘礼便用了三百银元。这笔钱,户部账上查无出处。”
暖阁内炭火骤暗,映得朱翊钧脸上光影浮动。他盯着那三份供状,忽然冷笑一声:“父皇常说,治国如弈棋,落子需看三步。罗阁老既敢收下这笔钱,便该想到今日——他以为殷正茂是颗弃子,却不知自己早已被父皇盯作活靶。”
苏泽微微颔首:“殿下明鉴。殷正茂案,本就是父皇布下的钓饵。饵香,鱼必争食;食饵者,自然沾腥。”
朱翊钧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凛冽:“那孤该如何落子?”
“静观。”苏泽斩钉截铁,“罗阁老若请辞,殿下当亲赴内阁挽留,言‘国事方艰,岂容老成凋谢’;若其缄默,则由驻部御史循例查访吏部文选司历年掣签簿册——尤其去年秋闱后杭州通判一职,马连城卖官所得五百银元,可查出银钱最终流向何处。”
“若……查出确凿证据?”太子追问。
“便将证据交予高阁老。”苏泽目光如刃,“高拱素与罗万化政见相左,然君子之争,止于章奏。可若罗万化真涉贪渎,高拱为保内阁清誉,必会亲手执其衣冠送其归乡。此非殿下出手,而是朝纲自肃。”
朱翊钧怔住,良久,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来如此……孤只想着如何扳倒,先生却教孤如何借势。”
“殿下记住,”苏泽声音沉缓如钟,“权力如水,堵不如疏。今日若强劾罗万化,内阁必生裂痕,六部观望,新政难行。可若借高拱之手整肃吏部,反使内阁诸公同仇敌忾,视驻部御史为臂膀,视殿下为持衡之人——此乃‘以敌制敌,借势成势’。”
殿外忽有雪粒扑打窗棂,簌簌如沙漏计时。张鲸悄然退至门边,垂首静立。炭火重燃,暖意渐回,可殿中气氛却比方才更沉三分。
就在此时,值房小太监叩门禀报:“启禀殿下,詹事府少詹事苏泽,奉召觐见。”
朱翊钧与苏泽俱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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