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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8章 多收了三五斗(第1页/共2页)

    冯天禄站在船头,江风里还带着刚才所见百舸争流的畅快。

    九江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码头上帆樯如林,人声隐约可闻。

    他正盘算着下船后去九江城看看,见一见这座长江重要枢纽城市的繁华,忽然听见船尾有...

    东宫暖阁里炭火正旺,映得朱翊钧额角微微沁出一层薄汗。他却浑然不觉,只将那份《吏员廉租章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在“考绩置换”四字上反复摩挲,仿佛要将墨迹刻进掌纹里。窗外朔风卷着细雪扑打窗棂,暖阁内却静得能听见炭块噼啪微响。

    “先生,”他忽然抬眼,声音压得极低,“若真照此施行,三年之内,京师两千四百吏员,人人知朝廷体恤,户部账房、兵部库司、顺天府刑名房……连最不起眼的贴写书办,都会把‘东宫’二字刻进骨头缝里。”

    苏泽垂眸,袖口露出半截手腕——腕骨清削,指节分明,与当年初入翰林时那副青涩模样早已判若两人。他未接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轻轻推至案前。

    铜牌不过寸许,正面铸“吏员廉租·永安坊”七字,背面则是一枚小小印鉴:篆文“钦赐东宫直隶”。

    朱翊钧呼吸一顿。

    “这是臣命工部按制打造的第一批官牌,共三百枚。”苏泽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钉,“永安坊三栋楼,首期只招三百户。非在京当差满两年者不得申领;非经所在衙门主官、驻部御史双签荐举者不得入住;更须本人携妻儿赴通政司验明户籍,当场烙印于牌背——此印一盖,即为官籍附录,子孙三代可凭牌减租、免役、入官学旁听。”

    太子指尖一颤,几乎碰翻茶盏。

    “烙印?”他喉结滚动,“这……岂非类同奴籍?”

    “不。”苏泽目光沉静,“奴籍烙铁烫皮,此印乃铜模压铸,温而不灼,仅留浅痕。且印纹非为羞辱,实为信契——吏员持此牌,可直入工部营缮所领建房砖瓦,可赴太医院取伤药免挂号费,可携子入国子监附属义塾旁听经义。凡持此牌者,其子年满十五,经吏部考校,优等者可破格补缺为八品典史,次等亦授九品巡检。殿下,这才是烙在骨头上的恩典。”

    朱翊钧怔住。他原以为所谓“恩威并施”,不过是给屋住、发点钱粮而已。可苏泽这一手,早已将吏员一家老小的命运,牢牢系在东宫这根金线上——不是施舍,是契约;不是收买,是绑定;不是恩惠,是前程。

    他忽然想起幼时母妃李氏训诫:“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你今日吃了谁一口饭,明日就该还他一条命。”

    原来这饭碗,从来都是热的,也从来都是重的。

    “先生……”他嗓音发紧,“若有人拒领此牌呢?”

    “拒领者,视为自动辞去吏员之职。”苏泽答得干脆,“六部九卿衙门,皆已奉旨清理冗员。殷正茂倒台后,户部核出虚挂名册三百七十二人,兵部查出吃空饷四百一十九名,吏部掣签案牵连胥吏六十余人。这些人,或贪墨,或失职,或尸位素餐——他们占着位置,却堵死了勤勉者升迁之路。殿下,您说,这样的人,该不该让出来?”

    朱翊钧缓缓点头。他懂了——这不是施恩,是整肃。用一座座新楼作筛子,筛掉蠹虫,留下精干;用一枚枚铜牌作绳索,捆住人心,织成经纬。

    “但……”他眉头微蹙,“若真有勤勉者因故未能及时申领?譬如病中卧床,或家有丧事?”

    苏泽唇角微扬:“所以臣另设‘宽限三月’之例。凡因疾、丧、戍边亲族等确凿事由,可由邻里三老联署作保,延后申领。然逾三月未补者,视同放弃。规矩既立,便不能朝令夕改。否则,今日宽限,明日托词,后日成风,新政便成空文。”

    太子凝神思忖片刻,忽而一笑:“先生早想好了。”

    “臣只是替殿下把路铺平。”苏泽起身,从袖中再取出一叠纸,“这是永安坊三栋楼的选址图。吏部衙门斜对过那片坍塌的旧织染局,地基尚存,工部勘验可省三个月工期;户部后巷废弃的仓廪,梁柱完好,拆旧建新,费银不过三千;顺天府西墙外三十亩荒地,原属内官监,去年已拨归东宫名下——三处皆无民宅拆迁之扰,不生民怨,不耗时日。”

    朱翊钧接过图纸,手指抚过墨线勾勒的楼宇轮廓,忽然问:“先生,您何时开始筹备这些的?”

    苏泽略顿,坦然道:“自殿下监国圣旨颁下第二日。”

    太子心头一震。那日他尚在乾清宫侍疾,苏泽却已悄然踏遍京师三十六坊,丈量废地、查访吏员栖身之所、密会工部营缮司主事、甚至混入崇文门外的书吏茶馆,听那些穿葛布衫的老吏们如何抱怨房租飞涨、如何咒骂主官克扣笔墨钱。

    “您……”朱翊钧声音轻下来,“竟比孤更早看见这些人。”

    “殿下看见的是朝堂。”苏泽躬身,语气谦恭却毫无卑色,“臣看见的是台阶——六部衙门高阶之上,站着穿绯袍的大人;阶下青砖缝隙里,却趴着抄写公文的手、磨破草鞋的脚、冻裂流血的耳朵。朝廷的政令若只落在阶上,便永远不知阶下冷暖。”

    暖阁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迸溅,在朱翊钧眼中映出两簇微小却执拗的光。

    他忽然起身,绕过紫檀大案,亲手捧起苏泽搁在锦墩上的茶盏,双手递过去:“先生请用茶。”

    苏泽未推辞,双手接过,饮尽。

    茶汤微苦回甘,恰如此刻心境。

    “殿下,”他放下空盏,目光清亮如刃,“吏员楼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臣拟奏请设立‘吏员讲习所’。”

    朱翊钧挑眉:“讲什么?”

    “讲律令。”苏泽一字一句,“《大明律》《问刑条例》《吏部处分则例》——不是叫他们死记硬背,而是用真实案例讲:马连城卖官为何罪斩?某仓大使虚报仓粮如何判流?某书办篡改税册又当何罚?每月一考,优者奖银元,劣者停租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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