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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2章 太子仁德(第2页/共2页)

    低拱身躯微震。

    “嘉兴百姓白绫裹血,所求并非某位知府人头落地。”司宏目光如刀,缓缓切过王世贞惨白的脸,“他们求的,是二十年来被盐课压垮的脊梁,能重新挺直;是祖上传下的盐滩,不再成为吞没儿孙的深渊。若今日因‘恐生动荡’而退缩,明日,两淮、长芦、山东,便会有更多白绫染血。孤问您一句——这天下,究竟是要稳在权贵的酒池肉林之上,还是要稳在千万黎庶的脊梁骨缝之间?”

    低拱嘴唇翕动,终究未能发出声音。他缓缓垂首,花白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肩膀微微起伏。殿内针落可闻,唯有烛火噼啪爆裂一声,溅出几点星火。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冯保亲自掀帘而入,手中高举一卷明黄锦轴,声如裂帛:“圣旨到——!”

    群臣哗啦跪倒一片。冯保展开圣旨,声音洪亮而精准,字字如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嘉兴府民瘼深重,盐政积弊如山。朕夙夜忧思,寝食难安。着太子殷正茂,即日起,代朕巡按浙江!钦此——!”

    满殿哗然!巡按一省,向来是都察院副都御史专责,太子监国虽有权裁断政务,却从未有亲赴地方、代天巡狩之先例!此旨一出,等于将天子威仪、监国权柄、司法终审,尽数交付太子之手!

    司宏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锦轴上尚未冷却的朱砂印泥,温热粘稠,仿佛一颗搏动的心脏。他抬眼望向冯保,后者深深一躬,眼神交汇刹那,司宏读懂了那深藏的警示:这是隆庆帝最后一次,也是最凌厉的一次挥刀——刀锋所向,不止是嘉兴盐吏,更是整个盘根错节的帝国盐政巨网。

    “臣……领旨。”司宏声音沉静,却如金铁交鸣。他起身,将圣旨郑重交予朱翊钧,“即刻拟发驿传,调集东厂缇骑二十名、锦衣卫校尉三十名,随行护卫。另,着通政司速拟文告,昭告天下:太子代天巡狩,所至之处,凡有冤抑,无论官民,皆可击登闻鼓,直诉于孤!鼓声三响,孤必亲临听讼!”

    “遵命!”朱翊钧朗声应诺,转身疾步而去。

    司宏不再看阶下诸臣,缓步踱至丹陛边缘。殿外,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晨光如金箔,正一寸寸剥开紫宸宫沉郁的墨色穹顶。他伸手,接住第一缕照进大殿的微光,那光晕在他掌心跳跃,纤毫毕现。

    “罗主司。”他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即刻草拟《巡按浙江钦差章程》,孤要看到三条铁律:其一,钦差仪仗所至,地方官吏须徒步十里迎候,不得乘轿、不得鸣锣、不得清道;其二,钦差所用膳食,须由当地里正、耆老三人共同采买、烹制、呈验,价银照市;其三,凡随行人员,除东厂、锦衣卫护卫外,其余文吏、杂役,皆由沿途州县遴选良善百姓充任,按日发给工食银,由钦差亲验签发——此银,从户部专拨巡按经费中扣支,不取地方一文!”

    罗万化躬身:“臣……即刻拟稿。”

    “还有。”司宏终于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兵部、户部诸官,“孤离京期间,六部九卿,一切政务,依旧按考簿所列时限推行。驻部御史之权,不得丝毫掣肘。若有懈怠、观望、阳奉阴违者——”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头那卷嘉兴血书,“孤返京之日,当亲执此卷,一一对照考簿,问尔等,可曾对得起这白绫上的血,可曾对得起这紫宸宫的瓦,可曾对得起——”他顿住,目光越过所有人头顶,投向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额,“——这煌煌日月?”

    无人敢应。唯闻殿外晨钟悠悠撞响,一声,又一声,沉厚如大地脉搏。

    司宏拂袖,径直走向殿后角门。冯保悄然跟上,低声道:“殿下,车驾已备。东厂千户王伟,率精锐缇骑,已候于午门外。”

    “冯公公。”司宏脚步微顿,声音极轻,却如冰锥刺骨,“父皇昨夜,可曾召见王世贞?”

    冯保垂首:“……未曾。但王尚书,昨夜戌时三刻,曾独自在文华殿外跪了半个时辰。”

    司宏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知道了。”他迈步而出,玄色朝服下摆扫过金砖,不留一丝痕迹。

    殿内,群臣犹自僵立。低拱缓缓直起身,袖中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望着太子消失的角门,喃喃道:“代天巡狩……代天巡狩啊……”声音轻如叹息,却震得身旁王任重瞳孔骤缩。

    王任重终于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那位年轻太子消失的方向。他忽然想起昨夜,东厂密报里夹着一张不起眼的纸片——那是嘉兴海盐县一个老盐工,在儿子饿死后,用炭条写在破渔网上的几行字:“盐官吃肉,小民喝汤;汤里没盐,汤也喝完。盐官喝汤,小民吃土;土里没盐,土也吃光。”

    原来,有些盐,早就在人心里腌透了。

    而此时,午门外,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帷马车静候。车辕上,没有龙纹,只有一枚小小的、青铜铸就的“明”字徽记,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幽微而坚定的冷光。车帘掀起,司宏登上车厢。苏泽娴早已等候多时,素手轻挽,为他整了整颈后微乱的发髻,指尖微凉,动作温柔。

    “夫君。”她低声问,“此去浙江,可会……杀人?”

    司宏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平静:“孤此去,不为杀人,只为……让活人,能堂堂正正地站着,把饭,咽下去。”

    车轮辘辘启动,碾过青石御道,驶向宫门之外。朝阳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泼洒下来,将那辆青帷马车镀上一层流动的赤金。车辙深深印在晨光里,蜿蜒向前,仿佛一条通往人间烟火的、沉默而滚烫的路径。

    而在紫宸宫深处,隆庆帝枯瘦的手指,正被刘翠咏小心翼翼托起,轻轻覆在一枚尚带余温的国玺之上。玺印边缘,一道新鲜的、细微的裂痕,在烛光下幽幽反光——那是昨日司宏亲手按下的印记,亦是这大明王朝,正被一双年轻而坚定的手,奋力掰开、重塑的,第一道深刻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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