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倒抽一口气,手猛地按住胸口,指节发白。
“他拍到了你。”我说,“1963年11月18日下午三点四十一分。你穿着驼色风衣,左手拎着一只棕色皮包,右手……正把什么东西塞进柱子基座的裂缝里。”
屋里彻底静了。连橡树的沙沙声都远去了。
姑妈慢慢坐进藤椅里,藤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珠都不眨一下。然后,她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拿照片,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皮肤平滑,什么都没有。
“痣没了。”她喃喃道,“激光,1978年做的。”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会拍。”我轻声说,“你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改行程。”
她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在布满褶皱的脸颊上划出清晰的沟壑。
“他不是去演讲。”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是去……接一个人。”
我等着。
“一个女人。”她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锐利,“叫伊莎贝拉·莫拉莱斯。古巴人。1960年‘猪湾’失败后,她丈夫被卡斯特罗枪决。她带着儿子逃到迈阿密,靠教西班牙语维生。你爸……资助了她三年。房租,学费,还有——”她顿了顿,喉结滚动,“她儿子,1963年九月,死于一场‘车祸’。车翻进沟里,汽油泄漏,烧得只剩骨架。”
我脑中嗡的一声。
伊莎贝拉·莫拉莱斯。这个名字,我见过。就在那份M-1963-ALPHA卷宗附件第十七页——一份被反复涂抹又重写的名单上,她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叉,旁边注着一行小字:「已排除。无行动能力(丧子)。」
可她儿子的死亡证明,签发日期是1963年9月12日。而达拉斯,是11月22日。
“她没疯。”姑妈盯着我,一字一句,“她只是……把疯,藏得比谁都深。”
我胸口发闷,像被浸透的棉絮堵住。
“那你呢?”我问,“你往柱子里塞的,是什么?”
她没回答。只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枚铜质怀表——老式的,黄铜外壳,表面刻着缠枝玫瑰。她啪地掰开表盖。
表盘完好。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一分。
可表壳背面,内里凹槽中,嵌着一枚微型胶卷盒。只有米粒大小,黑漆已斑驳,但金属接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抠过。
“他拍完照片,就把这个给了我。”她声音嘶哑,“说:‘玛吉,这东西,比命重。等罗伯特·F·肯尼迪当上总统那天,你再打开。’”
我盯着那道划痕。
新鲜。绝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你已经打开了。”我说。
她没否认。只把怀表合上,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勒断什么。
窗外,风骤然猛烈,哐当一声,院门被掀开撞在墙上。我余光瞥见,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铁门外,没撑伞,雨水顺着他帽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深色圆点。他没看我,目光死死钉在堂屋门内——钉在我姑妈攥着怀表的那只手上。
是局里的监视员。代号“渡鸦”。我认得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1962年柏林墙事件中,被东德边防军子弹削掉的。
他来了。说明叔叔知道我来了。说明静默协议,已经升级。
我缓缓起身,走到姑妈面前,俯身,从她汗湿的掌心里,轻轻取走那枚怀表。
她没反抗。
我把它翻过来,用拇指用力一按表壳侧面的暗扣。“咔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微型胶卷盒自动滑出,落进我掌心。冰凉,坚硬,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我把它攥紧,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姑妈在身后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没回头。
“去见罗伯特·F·肯尼迪。”我说,“告诉他,他弟弟的死,和我爸拍下的这张照片有关——也和你塞进柱子里的东西有关。”
雨声轰然灌入耳中。
我跨出门槛,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冰冷刺骨。渡鸦没动,只微微颔首,像在确认一件货物交接完毕。我从他身侧走过,听见他低声说:“局长说,你只有二十四小时。”
我没应。
雨幕深处,一辆黑色凯迪拉克无声滑至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我叔叔的侧脸。他没看我,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条绷得像钢缆。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滑下,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车门自动弹开。
我站着没动。
他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和我爸照片里的一模一样——灰蓝色,沉静,底下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读懂了唇形:
“上车。”
我摇摇头,把那枚微型胶卷盒,轻轻放在湿漉漉的车顶。雨水立刻漫过它,像给它镀上一层流动的银。
“你弄错了。”我说,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声,“我不是来交东西的。我是来告诉你——静默协议,今天起,由我来签。”
说完,我转身,大步走进雨里。
身后,凯迪拉克引擎低吼一声,碾过积水,疾驰而去。
我走得很快,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脊椎往下爬,冷得发疼。但心里那块烧红的铁,不知何时,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有风,灌了进去。
街角,一家修表铺还亮着灯。招牌褪色,玻璃蒙尘,但橱窗里,一只老式座钟的指针,正稳稳跳向四点十七分。
我推门进去。
铃铛叮咚一响。
店主是个独眼老头,正用放大镜修理一只怀表。他头也不抬:“关门,自己找地方坐。水喝柜子上。”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柜台前,从湿透的衬衫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不是胶卷盒,而是一张折叠的旧地图。泛黄,边缘磨损,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箭头、数字和缩写。最中央,是达拉斯联合车站的平面图。而在东侧第三根柱子旁,有个红圈,圈内写着两个字:
「入口」
老头终于抬起头。他右眼戴着黑眼罩,左眼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琉璃。
“等很久了。”他说,把放大镜搁下,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你爸走前,留了话——‘要是他真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他把钥匙推过来。
我拿起。很沉。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
「给真正想打开门的人」
我握紧它,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生疼。
雨,还在下。
但我知道,四点十七分之后,再也不会停。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