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望向那翻倒的泔水桶。她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探入桶底积雪中,轻轻一拨——雪下露出半枚铜钱,钱面朝上,字迹模糊,却是江南官铸的“永昌通宝”,背面龙纹缺了一爪。
她拈起铜钱,对着天光细看。龙爪缺失处,有细微刮痕,像是被人用针尖反复描摹过。
春杏凑近:“王妃,这……”
“是范家的私钱。”许靖姿声音平静,“范承安三年前私铸劣钱,被先帝勒令熔毁。这枚,是漏网之鱼。”
她将铜钱收入袖袋,站起身时,目光掠过街对面茶楼二楼。窗纸微动,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逝。那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戴着一串乌沉沉的檀木珠——与景王书房佛龛前供奉的那串,一模一样。
许靖姿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潮汐。
马车残骸旁,一株枯槐树根盘错,树皮皲裂处,嵌着半片碎瓷。她弯腰拾起,瓷片冰凉,釉色青灰,背面隐约可见半朵缠枝莲纹——是景王府后厨专用的膳碗碎片。昨夜她用过那只碗,盛的是景王遣人送来的银耳莲子羹。
羹里没毒。但碗底,被人用金丝勾了一道极细的暗纹,形如锁链。
她将瓷片收入另一袖袋,与铜钱并排躺着。
回到王府时,日头已爬上中天,却仍被浓云死死压着,不见一丝光。府门前,范侧妃的碧纱轿已停稳,李侧妃正扶着陶侧妃下车,三人鬓发整齐,衣襟无尘,仿佛方才街上的惊马翻车,不过是场与她们无关的幻梦。
范侧妃率先迎上来,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哎哟,王妃可算回来了!您瞧这额头……快请太医!”
许靖姿抬手,轻轻拂开她伸来的手:“不必劳烦。一点小伤,歇歇就好。”
“这怎么叫小伤?”李侧妃掩唇,声音娇软,“姐姐这般模样回府,王爷见了该多心疼。”
陶侧妃立刻接道:“就是,不如妹妹扶您进去?我那儿新得了岭南雪蛤膏,敷一敷,保准不留疤。”
三人簇拥着她往府内走,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关切,字字剜心。许靖姿沉默听着,脚步忽然一顿,望向垂花门内。
那里,一株老梅正悄然绽放,枝干虬劲,花色如血。
她记得清楚,这株梅树,是景王迎娶她那日亲手栽下。当时他说:“梅性孤烈,不争春色,却耐霜雪。阿姿,愿你如梅。”
如今梅开了,雪未消,而他不在。
许靖姿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让范侧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位妹妹说得是。”她缓步向前,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枯草,“既如此,不如咱们一同去祠堂上柱香,替王爷祈福——毕竟,王爷为江南百姓操劳至此,连洞房花烛都推到了腊月廿三。这份赤诚,该让列祖列宗,亲眼看看。”
范侧妃笑容彻底碎了。
祠堂重地,未经主母许可,侧妃不得擅入。更遑论,景王生母早逝,嫡母德妃娘娘的牌位供在宫中,王府祠堂里,只供着景王生父——先皇第七子,靖王的灵位。而靖王生前,最恨后宅争斗,曾亲手杖毙两名构陷正妃的妾室,并立下铁规:凡侧室妄议正室者,剥其冠、削其籍、永逐宗谱。
李侧妃脸色微白,陶侧妃指尖一颤,袖中香囊掉在地上,散出几缕幽香。
许靖姿俯身,替她拾起香囊,指尖不经意擦过囊底暗扣——那里,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正微微颤动,针尖泛着幽蓝。
她不动声色将香囊递还,指尖在陶侧妃腕上轻轻一按。
陶侧妃浑身一僵,仿佛被冻住。
“妹妹的手,怎么这么凉?”许靖姿微笑,“莫非,是心虚?”
风忽然大了。
吹得祠堂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范侧妃终于绷不住,强笑道:“王妃说笑了……咱们怎敢心虚?”
“是么?”许靖姿望着她,眼底无波无澜,“那妹妹可知,昨夜钦天监密报,北斗第四星‘文曲’隐没三刻,主江南有佞臣乱政,血光现于朱门?”
李侧妃脱口而出:“胡说!钦天监何时……”
话音戛然而止。
三人齐齐变了脸色。
钦天监确有密报,但只呈于皇帝与监正手中。许靖姿如何得知?
许靖姿不再看她们,转身步入垂花门。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仿佛那株正在风雪中怒放的老梅。
身后,范侧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李侧妃嘴唇发青,陶侧妃袖中银针无声落地,叮的一声,轻如叹息。
许靖姿踏进祠堂,反手阖上门。
门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门内,烛火幽微,映着靖王灵位前那盏长明灯。
她走到灵位前,缓缓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三叩首。
第一叩,谢靖王当年力排众议,允景王聘她为正妃;
第二叩,谢景王明知前路荆棘,仍固执地守着诺言,不纳一妾至大婚前;
第三叩,谢自己——谢自己没有在昨夜核对账册时,因疲倦而漏看那行朱批;谢自己没有在今日喝粥时,因愤怒而失态吐出石子;谢自己没有在马车翻覆时,因剧痛而松开攥紧真相的手。
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那片瓷片,还有那截染血的麻布。
三样东西,静静躺在靖王灵位前。
许靖姿抽出一支香,就着长明灯火点燃。
火苗跳跃,映亮她眼底沉寂已久的光。
她将香插进香炉,烟气袅袅升腾,缠绕着靖王牌位上“忠勇刚烈”四个金字。
“祖父在上,”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孙媳今日起,不再做那捧着粥碗、任人投石的善人。”
“我要做执刃者。”
“割开这府邸的皮,剜出里面的腐肉;劈开这江南的雾,照见所有藏污纳垢的角落。”
“若血溅朱墙,便当它是新漆。”
“若骨埋雪地,便让它滋养来年春梅。”
她伸手,将三样证物尽数投入香炉。
火焰猛地腾起,吞噬铜钱、瓷片、麻布。
火光中,她额角血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未干的朱砂印。
门外,风声更急。
而许靖姿端坐于蒲团之上,脊背如松,静候着——
等那柄被她亲手磨砺十年的刀,终于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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