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振东接口道,心中已然明了。
“正是。”
长老叹道:
“不止如此。今早天未亮,大部分人体力稍复,便自发开始清理战场、打扫街道、帮助受损的居民搬运整理。
这三位懂阵法的小友,更是一路打听找到老夫,询问有什么他们能帮上忙的。
老夫起初也疑心他们别有目的,或是受了叶总帅之命来卖好,便仔细询问。
您猜其中一位小友怎么说?”
倪振东目光微凝:
“怎么说?”
陈长老眼中泛起复杂的光芒,缓缓道:
“他说——‘若我此时仍是凡人,在遭遇昨日那般战火后,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必定日夜祈求能有修仙者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
所以,我便去救了,去成为了那个我尚是凡人之时,所希望遇见的那个修仙者。’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这是叶总帅教给我们的。’”
倪振东沉默了。
他负手立于殿中,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远处街道上那些忙碌的深绿色身影。
晨光洒落在他们身上,甲胄泛起淡淡光泽。那些面孔上,有疲惫,有伤痕,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而坚定的神采。
他想起了叶青儿。想起她昨日在战场上那决绝的背影,想起她在儿子怀中颤抖哭泣的脆弱,想起她平日里偶尔流露出的、对弱者的温和与悲悯。
“救世军么……”
倪振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与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敬意,与难以言表的动容。
他看向倪府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此刻或许仍在安睡的女子。然后,他转向长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我令:自今日起,救世军为白帝楼永世盟友,凡救世军将士在武陵城辖地内,享倪家客卿最高礼遇。
另,开放楼内库藏,调拨一批疗伤、恢复类丹药、灵石,赠与救世军将士,以酬其助战、善后之功。
就说……是白帝楼的一点心意,请他们务必收下,否则便是瞧不起我白帝楼了。”
陈长老肃然拱手:“是!”
……
时间回到此刻,传送阵旁。
倪振东从回忆中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阵中那道静静伫立的银色身影上。
叶青儿今日未着鳞甲,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绿色长裙,外罩一件青色薄纱披风。
银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她神色平静,嫩绿色的眼眸如静谧的湖水,迎着无数感激与不舍的目光,只微微颔首致意。
三日的休整,似乎已让她从当日的情绪波动中恢复过来。至少表面如此。
但倪振东看得分明,她那平静的表面下,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某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深沉的东西。
“青儿。”
倪振东上前一步,声音温和:
“此番,多谢了。”
叶青儿转身,向倪振东及几位白帝楼长老盈盈一礼:
“倪叔叔,诸位前辈言重了。武陵城有难,青儿与救世军义不容辞。
况且,此战能胜,全赖倪伯伯与诸位前辈固守大阵,青儿不过恰逢其会,尽了本分。”
她语气平淡,不居功,不自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倪振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路保重。”
“嗯,保重。”
叶青儿再次一礼,然后转身,面向列队整齐的救世军将士,声音清越,传遍全场:
“全体都有,听令——”
“在!”
三百二十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传送阵光芒大盛,复杂的符文逐一亮起,空间开始微微扭曲。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恭送救世军!恭送叶总帅!”
紧接着,呼喊声连成一片:
“恭送救世军!”
“武陵城永记大恩!”
“叶总帅保重!”
在震天的送行声中,刺目的白光吞没了阵中所有人的身影。下一瞬,光柱冲天而起,没入云霄,消失不见。
阵中空空如也,只余尚未完全平息的灵力涟漪。
人群渐渐散去,许多人眼中犹带不舍。倪振东在原地站立良久,方才转身,对身侧一位长老低声道:
“派人暗中探查一下,确保他们安全抵达逸风城。”
“是。”
……
逸风城,救世军分部。
传送阵光芒闪过,叶青儿与三百二十名将士的身影浮现。
分部留守的修士早已接到传讯,在此等候。简单的交接与汇报后,叶青儿下令:
除必要留守逸风城分部的五十人外,其余二百七十名筑基修士与二十位金丹统领,即刻返回禾山主基地休整、补充、待命。
众人领命而去,行动迅捷,丝毫不拖泥带水。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午后。叶青儿独自站在分部的院中,望着远处逸风城熟悉的街景,轻轻舒了一口气。
连番大战、情绪剧烈起伏、战后善后、安排调度……即便是元婴修士,也感到了一丝精神上的疲惫。她现在只想回到自己在逸风城近郊的私人洞府“百草洞”,封闭洞门,好好地、什么都不想地再睡上一觉。
毕竟昨天晚上被倪旭欣折腾的不轻……
或者,炼制几炉熟悉的丹药,侍弄一下洞府药田里的灵草,让心神在重复而宁静的劳动中慢慢平复。
想到此处,她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救世军分部,朝着城郊方向飞去。
不过半日功夫,熟悉的谷口已在眼前。叶青儿打出法诀,阵法光幕漾开一道门户。她正欲飞入,腰间悬挂的一枚看似普通的传音符,却毫无征兆地微微震动起来。
不,不是传音符。是玉佩旁,另一枚颜色暗沉、造型古朴、毫不起眼的黑色铁质令牌在震动。
叶青儿身形猛地一顿,遁光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向那枚铁质令牌,嫩绿色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凝重。
这是风雨楼的杀手身份令牌,同时也是高阶杀手之间紧急联络的传讯法器之一。
自她当年在公孙季的邀请与安排下,以“血泣”的代号潜入风雨楼,这枚令牌大多时候都沉寂着,只在她主动接取或完成任务时有所感应。
像这样主动震动、传来讯息的情况,极为罕见。
叶青儿心念电转,立刻打消了回洞府的念头。
她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远离逸风城的偏僻山林疾飞而去。同时,神识全力展开,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窥探。
随后寻了一处荒无人烟、山势险峻的深谷,叶青儿才按下遁光,落在一处被浓密藤蔓遮掩的山壁凹陷处。
她挥手布下数层隔绝神识与灵力波动的简易禁制,这才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枚木质令牌,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令牌表面暗光流转,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声,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血泣」,大长老指名找你,有特殊任务派发。若未在闭关,请速至楼内。”
声音简短,说完即止,再无多余信息。
“大长老……特殊任务……”叶青儿握着令牌,眉头微蹙,低声自语。
风雨楼大长老,琚运琦。
通常,天阶杀手的任务都是由“玄女”分派,或者杀手自行在任务榜上接取。能让大长老亲自指名派发的“特殊任务”……
叶青儿脑海中,瞬间闪过二百年前,在云汐城的听雨阁雅间内,公孙季对她说过的话——时机合适……血剑宫再次出手……
三日前,武陵城外,血河老祖铩羽而归,血剑宫元婴修士几乎被一网打尽。
这算不算“再次出手”?而且是惊天动地、足以震动整个宁州修仙界的一次出手。
风雨楼内,会因此有变吗?琚运琦,又会有什么动作?
叶青儿眼神渐渐锐利起来。疲惫感被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血泣”的警觉与算计。
“玄女”此刻传讯,是公孙季计划中的一环,还是风雨楼内部真的有了什么新的变故?
大长老指名找她,是怀疑了她的身份,还是……仅仅因为她是近年来风雨楼天阶杀手中,完成任务成功率最高、行事最为诡秘难测的几人之一?
无论如何,必须去一趟。
叶青儿不再犹豫,翻手取出一张薄如蝉翼、触感冰凉的面具。面具无甚花纹,呈现一种暗淡的金属色泽。她将面具覆在脸上,灵力注入。
面具如同活物般蠕动,贴合她的面部轮廓。
下一刻,她的身形、面容、乃至气息都开始变化。银发化作枯黄,身形微微佝偻,面容变得平凡而沧桑,眼角额际添上深深皱纹,眼神浑浊,气息也收敛到金丹中期水准,带着一种常年行走于阴影中的阴郁与冷漠。
不过呼吸之间,那个清丽绝俗、气质独特的“青蛇仙子”叶青儿消失了。
站在原地的,是一个毫不起眼、丢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找不到的中年模样男修。
风雨楼天阶杀手——“血泣”。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周身的隐匿禁制,确认无误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掠出山谷,朝着西北方向,云汐城所在,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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