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人来说是件无比艰难的事。萩原研二也是众多人中的一员,这无可厚非。
松田阵平望向朝着橘直几人走去的月城夜梨,女人走得不算快,而平直的视线望过去时也避无可避地把路灯下的三人一概囊括。
橘直人和松野千冬没什么大起伏,像是早预料月城夜梨的选择,自然而然地分开,为月城夜梨让出一个位置。
那个不知姓名的泪痣男却是昂扬起脸,松田阵平又看到熟悉的表情,两个时间点仿佛在时下重合。
下巴向上勾着,眼睫斜睨,阴沉的脸上露出些自得。
松田阵平拳头硬了,“橘直人从哪认识的混混。”
女人的步伐停下来,羽宫一虎的动作一滞。
眼睁睁见月城夜梨毫不犹豫地转身,他伸出的手堪堪指尖划过衣角,抓了个空。
寂静的街道响起鞋跟与石板路碰撞的声音,哒哒哒的连同喘息声一并回到面前。
萩原研二的视野中又出现眼熟的圆脑袋,月城夜梨抬头,踮脚,举起双臂,用手捧上球员研二的脸。
青年的脸被挤压后也俊秀不变,但那股子茫然直直从双眸里传达出来。
——诶?
“噗嗤。”松田阵平笑出声,“这是在干嘛啊。”
萩原研二现在才有些后悔,他应该找一个能被路灯照到的地方的,而也正是因为视觉受阻,听力比以往更加的敏锐。
他听见月城夜梨轻轻地说。
“下次,再一起去吃鳗鱼饭吧。”
女人的脸小小的,和他们约饭后逐渐圆润的下巴消减回去,尖薄的像是开了刃的刀片,带着似要划破迷雾的气势转过头。
这次,她没再回来。
*
真的会被杀死的。
月城夜梨翻看了正规非正规途径一切有关黑川伊佐那的信息,当那些字句一串串映入眼帘,记忆中混血面容的小男孩也随日期的接近慢慢长高。
从福利院到少年院,从黑龙到天竺,最后坐上梵天操盘手的交椅。
如今的黑川伊佐那由内到外都流淌着罪恶因子,少年时期挥别后的第一次见面,对方的杀意也是真实的。
忽略他人感情吗……?
幼年时的黑川伊佐那也不是个阳光开朗的孩子,因长相被其他的孩子排挤欺负是家常便饭。
月城夜梨曾见过那些孩子对黑川伊佐那露出害怕又憎恶的目光,黑川伊佐那对此很是不屑,拉住她的手大摇大摆路过他们,当面犯下私自带人进入福利院的条规。
只有在佐野真一郎出现时,这盏年久失修紫水晶吊灯才会闪着光亮起来。
倘若说感情,佐野真一郎在黑川伊佐那心中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首位。
如果要用一种联系来形容,月城夜梨想,也许黑川伊佐那是把佐野真一郎当成了母亲。
按照月城夜梨的经验,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拥有母亲的人会流眼泪,黑川伊佐那也会变成和福利院那群孩子一样吗。
可不巧,那天的雨下得太大,月城夜梨怎么也看不清黑川伊佐那脸上流淌着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和佐野真一郎大吵一架后,月城夜梨再没见过黑川伊佐那同他见面,甚至于在佐野真一郎的葬礼上黑川伊佐那也没有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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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那段时间黑川伊佐那仍在服刑中,但月城夜梨无法判断黑川伊佐那自身的意愿。
佐野真一郎也真是狡猾,就这样死掉了,那他身上的故事岂不是更难寻找了。
说什么自己是初代黑龙的总长,听上去是个明星人物似的,但多年来月城夜梨接触到的和佐野真一郎有直接关联的人也没有几个。
黑川伊佐那就是其中一个,不过他们之间的事情,月城夜梨都在黑川伊佐那口中听完了。
唯一的亲人,中华街的美食,电玩城,飙车的技巧,大雨,没有血脉的伪兄弟,决裂。
月城夜梨和黑川伊佐那可没有这么丰富的经历。
他们的福利院不大,在巴洛克式城堡般的建筑隔壁就像个小马厩。
实验暂停后,月城夜梨被放松了管辖…
当时、是为什么被暂停的呢?
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
月城夜梨蹲下身,用手撑着地面让自己不至于摔倒。
碎石从崖边滚落,在斜坡上撞跳,笔直坠入海面,击起的波纹还未完全泛开,就被袭来的迅急咸风刮走。
脑中闪过梦中书墙的画面,幼时的小夜梨还窝在那张躺椅上,忽地看过来。
……
夜梨,想来已经去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上一次在机场被黑川伊佐那给抓住的时候,鹤蝶并不在,但他事后去调查了月城夜梨的机票。
也是,在这么小的一个日本上,就算离开东京,碰面的几率也还存在。
但离开日本去到别的国家,他们也许就一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鹤蝶违背了王的命令,私自将消息传递出去,又放开月城夜梨的羽翅,任鸟儿旋飞。
两手空空伫立在黑川伊佐那身旁,他还是那个沉默的骑士,犹如雕像一般。
但就当他恪尽职守向龙宫寺坚举起枪时,黑川伊佐那却按住了他的手,低低地笑了出来。
“不是已经逃走了吗,居然还敢回来…”
信箱里传递过来一张照片,即便是陌生的号码,黑川伊佐那还是毫不费力认出发信人。
“夜梨啊夜梨,就这么喜欢佐野真一郎吗。”
鹤蝶拿枪的手收紧,机械地扛起被黑川伊佐那用枪托打晕的龙宫寺坚。
夜梨…没有逃走……?
*
龙宫寺坚打了个寒颤,他只记得监狱刺耳的警报声塞满每个角落,罪犯们纷纷放下手上的工作疯了般冲出去。
好几声枪响后,天竺的总长出现在他面前。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额心,龙宫寺坚没有反抗。
所以…他还没死吗。
凛冽寒风刀割般卷过脸颊,龙宫寺坚又听见一声枪响,这次距离很近,像是在耳边猛然炸开一朵烟花。
柔软的身躯撞到他的手臂上,血腥味浓烈起来。
那是一个黑头发的女人,龙宫寺坚看见她捂住右肩的指缝里冒出血,片刻就染红了苍白的手。
“你、”
话还没说完,女人像是没站稳又往后倾倒,龙宫寺坚退一步想扶住她。
不想脚下土块松动,两人都失了平衡。
视角旋转,摔下去的那刻,龙宫寺坚看清开枪的人。
mikey……?!
紧接着就由不得他再多想了,冷风不断的钻入鼻子和喉咙。
身体因着重力急速下坠,耳膜撕裂般的痛感侵夺思路。
眼中的一切都像是按下了慢速键,手脚本能地胡乱挥动,试图找寻支撑点。
第三十五章 多余的期许怎么治
听见重物落水“咚”的一声响动 。
月城夜梨的任务至此完成,接下来就靠橘直人他们了。
而对着面前的场景,月城夜梨却还不能放下警惕。
她没想和龙宫寺坚一起失足摔下悬崖,可前些天雨水湿润过的土地超过了预期。
其实有着医生的针剂保住性命当不成问题,但月城夜梨没想到黑川伊佐那竟把她拉了回来。
穿过黑川伊佐那的肩膀,月城夜梨看见睁大眼睛瞠目咋舌的鹤蝶,连举着枪的梵天首领佐野万次郎都歪了歪头,对眼前这幕难以理解。
背对着众人的黑川伊佐那同样不可置信,但月城夜梨确确实实就埋在他的怀里。
不是他想象中僵硬失活的身体,而是温热的、鲜活的,像只受伤的小鸟停在旅人肩膀。
黑川伊佐那吐出准备好的字句,“…就算是曾经最亲密的副总长,如今的mikey也照杀不误。”
这就是黑川伊佐那想向月城夜梨证明的。
既然月城夜梨留在这是为了从佐野万次郎身上得到佐野真一郎的印迹,那黑川伊佐那就打破她的幻想。
被黑色冲动所控制的佐野万次郎给不了月城夜梨想要的东西。
黑川伊佐那要让月城夜梨的亲眼见证。
他最擅长的,就是将一个人彻底杀死。
执着于佐野真一郎的月城夜梨,却无法从他的亲弟弟身上挖取到任何价值。
如果说他是被月城夜梨嚼烂了的口香糖,佐野万次郎便是无从下口的废弃塑料。
是这样啊…他只不过是想进一步毁灭月城夜梨的希望。
才不允许,月城夜梨就这么容易的跌下悬崖而死。
“你不是想见佐野万次郎吗?mikey就在这里,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
要是mikey会因此有反应的话。
但在月城夜梨推开他,捂着肩膀一点点向佐野万次郎走去时,黑川伊佐那又捏紧了拳头。
这一次,月城夜梨不会再把佐野万次郎认作他的哥哥了。
她仔细观察青年的外貌,黑色长发拢在一侧,正装包裹住身体。
枪口仍然对准她,手指扣在扳机上,像是在思忖是否要按下第二枪。
佐野真一郎的弟弟们活得要比他久。
但在长相和佐野真一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佐野万次郎身上,月城夜梨却找不到二十三岁以后的佐野真一郎的影子。
那颗子弹也切实是冲着龙宫寺坚的心脏奔去。
要不是月城夜梨用肩膀挡下,龙宫寺坚怕是会在入水前就失去生命体征。
而随着和佐野万次郎的距离越来越近,对方头上一直稳定在【50】的情绪值却开始跳动,像是受人操纵的人偶觉发自我意识。
月城夜梨也不顾肩上的枪伤,快步走过去,然佐野万次郎却合着她的步伐后退。
“咳。”月城夜梨停了下来。
她有个足够震撼的猜想。
这种反应,她只在福利院的孩子们身上看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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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月城夜梨作为第一计划被严加看管。若所有孩子是一棵大树,那么月城夜梨就是最权威的那根主干。
枝枝叶叶都依靠在她的基础上生长,必不可免地受到她影响。
可是佐野万次郎怎么会是、
鹤蝶看着月城夜梨的脸颊变得像是白纸一样,身形摇晃。
她本就有些贫血,照这样下去,都用不了黑川伊佐那出手月城夜梨就要休克晕倒了。
“伊佐那、”鹤蝶的声音一顿。
黑川伊佐那也紧紧注视着月城夜梨,蓄势待发般微抬着双臂。
伊佐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鹤蝶又把目光移向月城夜梨。他们两个在这件事上倒是有着不谋而同的想法,皆令鹤蝶捉摸不透。
想要杀人的停了手,重视性命的冲上前。
见数值又回到设定好般的【50】,月城夜梨盯着佐野万次郎,如黑川伊佐那所愿地开口问道。
“真一郎葬礼的那天,你有向少年院申请离监吗?”
什么——?
鹤蝶脑子转了个弯,才想到这分明是在说黑川伊佐那。
“这就是你最后的遗言?”黑川伊佐那走上前,看着月城夜梨艰难转身。
乌黑的眼瞳望向他。
“佐野真一郎真的死了吗。”
“去过葬礼的你没有见到他的尸体么?”黑川伊佐那反问道。
当然见到了。
黑发青年躺在纯白的百合花中,双手合并于腹部。
太安静了。
月城夜梨看着那些再也不会牵拉出笑容的面部肌肉,伸手想要触碰,却被人给阻止。
佐野真一郎的确死去了。
但即便辞离人世永不能见面,“佐野真一郎”在黑川伊佐那的心中却仍未离开。
而那些积攒的情感无处迸发,便日渐蚕食清明,变得沉重扭曲。
这是对“母亲”,对“哥哥”,对“弟弟”,对“家人”的执念。
黑川伊佐那,是将她列入其中了吗?月城夜梨不得而知。
头晕与乏力如同海潮般向她涌来,月城夜梨晃了晃脑袋,试图重新聚焦眼前模糊的画面。
“从今往后,由我来、接替…真一郎。”
如此一来,就能够找寻到答案了吧。
…
……
又是晌午时分,月城夜梨走进由两侧书架搭建出的走廊中。
小女孩跨坐在爬梯上,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翻看了两页,又费力推起把这本书所在的空隙推出来,将书塞了回去。
“我觉得挺有趣的,为什么你没有看完呢。”小女孩晃着腿。
爬梯是同书架一样老旧的木头材质,没有上漆,中间还有几阶折断的踏步。
小女孩坐在上面摇摇欲坠,却不见她有任何惧色。
月城夜梨随手抽出边上的书,翻开来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她在福利院读过的。
还没得到月城夜梨的回答,小女孩就见下方的黑发女人消失在原地。
晃悠的脚停了下来,她扒着书架再度开始翻书,嘴里念叨着:“再见啦。”
——“真有本事啊月城。”
月城夜梨刚睁开眼就接收到一句夸赞。九井一坐在她的病床旁,膝盖上放着本《财富的科学》,页边贴满索引。
九井一把书合拢,“能在黑川手下逃走两次,也是空前绝后。”
“谢谢?”月城夜梨还想着刚才的小女孩。
虽然和她幼时长得一模一样,但言语举动之间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不过、你的警报还没解除吧…”九井一站起身,“总之恭喜你还活着。”
真是朴实的祝愿。
省心的下属谁嫌多,月城夜梨情商不高,但办事能力真一做一个准。
反正她的直系上司早换了人,九井一不必遭受她的摧残,只需要把任务交出去再敬候佳音即可。
看在这份上,九井一还是不太希望月城夜梨白白死掉的。
而如果月城夜梨成为了敌人,她那未卜先知能力就会被反用在他们身上。九井一想,那还是死掉好了。
所以……黑川伊佐那可要将这只夜莺结实拴好啊。
*
黑川伊佐那不明白月城夜梨在说什么。
回过神,月城夜梨已经躺在了病床上。女人阖上双眼,散落的黑发挨着包扎好的肩膀。
在悬崖边时,那些发丝与伤口处的血液绞缠,红与黑,像是那天掌心小小只的斗鱼。
黑川伊佐那仰头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女声在耳边响起时,黑川伊佐那都恍惚以为自己出现错觉。
“你饿了吗?”
抬起昏沉的脑袋,只见月城夜梨蹲在鱼缸前,隔着玻璃在逗弄缸中唯一一条斗鱼。
一大早喝多酒,都出现幻觉了。
黑川伊佐那一走过来,斗鱼就贴着缸边游到他的手指旁。
四下鸦默雀静,月城夜梨想
起幼时的经历,倒有些稀奇这条小鱼。
那时候的黑川伊佐那不仅是福利院的孩子们绕着他走,就连后山上偶然出现的野猫野狗也不待见他。
未通人世的猫猫狗狗不会像福利院的孩子一样躲开,而是反应强烈地朝他呲牙哈气。
若恰好碰到成群结队的,场面活像故事书里小动物全聚的森林音乐会。
只是弹奏出的乐曲属实呕哑嘲哳。
所以是不会发出声音的动物才青睐黑川伊佐那吗。
月城夜梨的视线寻着小鱼,靠到黑川伊佐那的手指边,她凑上去想看看斗鱼努着的小嘴吸什么。
那根沾着酒气微微弯曲的手指却一下闪开,五指张开照在脸上,猛退一步眼神偏移。
“夜梨——?”
是真实的,不是幻象……
黑川伊佐那酒都醒了一半。
看着蹲在鱼缸前,抬着头疑惑望向他的月城夜梨,黑川伊佐那再一次确认他没有夺下女人的性命。
是为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又生出些乌有期许、还是…
“你的门没关紧。”月城夜梨指了下打开的门缝。
这就是月城夜梨能随便进来的理由吗。
而且,黑川伊佐那记得这个时间点鹤蝶是在的吧。
说谁谁到,大门被缓缓推开。
“怎么没关门……”
看到本应该在医院躺着的月城夜梨,鹤蝶也一愣。
“夜梨?”鹤蝶走过去隔在她与黑川伊佐那的中间。
刚进门鹤蝶就闻到了酒味。
揣度着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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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不大的黑川伊佐那是还没清醒,鹤蝶挡着月城夜梨把她向门口推。
他是搞不懂月城夜梨的想法了,但黑川伊佐那现在却是颗不显示倒计时的炸弹。
上次放过月城夜梨,也许这次就又失悔了。
…为什么不逃呢,夜梨。
反复地回头,怎么能让人控制住牵拉的手。
鹤蝶背对着月城夜梨,而后者却没顺意离开,他的手指尖传来酥麻的感觉。
是月城夜梨捏了下他的指节。
鹤蝶听到一句很轻的问话,身体兀的如被链条牢牢锁定,举步维艰。
“鹤蝶,把我当作朋友了么?”
第三十六章 测得准确怎么治
虽没在医院住上几天,但月城夜梨在那段短短的住院时期里却是忙得如同在接待所。
九井一、灰谷兄弟、稀咲铁太、橘直人、松野千冬、医生…听过这事的都来看她,月城夜梨还得把他们探望的时间排成表,以避免哪方撞上。
所以在换完药后,月城夜梨退院申请都没交,马不停蹄就从医院里溜出来。
而后在逃不掉的月中,被医生按在床上。
一次炸弹一次子弹的,月城夜梨躺上医生的诊察床,青年的手按上女人的手臂与大腿。
虽然比从前多灾多难了,但月城夜梨最重要的病症机体反应得却是不错,这叫医生训斥的话语都堵在口中。
月城夜梨也没发现医生的欲言又止,放空心神少见地在这时候发起呆。
医生记录好数据刚合上本子,他手机就又开始在桌面上不停的振动。
思绪被拉回,但月城夜梨并不惊讶,这种情况已经好几次了,每每都在医生结束检查的前后就打入电话。
而医生也总会捂住通话口走到休息室里接。
门一关,隔音是出奇的好,两边什么都听不见。
月城夜梨也同样没有一次询问医生,往往医生接完上村绘里催命的电话再出来,检查室早不见人影。
和上村绘里约定好本月交接的时间,医生掐断通话。
想必是又走了吧,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好像越来越短了,他甚至连月城夜梨中弹住院都不是第一个得知的。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抱怨?医生握紧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这是他背叛月城夜梨的事实。
但为了保护夜梨,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即便是和夜梨分开。
“医生。”
可心念的人却没有离开,她转过椅子,仰着头看向自己,黑色的眼睛犹如浓稠的墨。
“夜梨…?”医生错愕,不过他很快整理好了情绪,扶了把眼镜故作镇定,“是还有什么事吗。”
医生个子高,月城夜梨坐在椅子上把手臂伸得多么直都碰不到他的脸。
但这并不妨碍月城夜梨依旧靠在椅背上微弯手肘将手探上去,因为医生会配合的弯腰俯身,像是只听到铃铛声的犬。
女人的掌心微凉,这使得医生更明显的感知到他的面部温度在争分夺秒地上涨。
他们的肢体接触并不稀奇,医生是月城夜梨的专属医生,对她的身体没分没寸都了如指掌。
他甚至可以默出来月城夜梨手掌的纹路形态,但当冰冷数据化作真实的柔软,被眼前人全神贯注的凝视着。
心尖一抖,医生把目光错开,看着月城夜梨另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正曲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
月城夜梨对眼下医生的身体反应感到困惑,“医生感冒了吗,很烫。”
她记得医生这有温度计的。
“我没事、”医生拒绝无效,被塞入一根水银温度计。
压着温度计讲话有些含糊,医生放慢了语速,“到底怎么了夜梨?”
月城夜梨却不立刻回话,她捏住温度计外侧那一段向一方移。
光滑坚硬的物体措不及防在医生舌下滑过一段,医生眼睛微睁,下意识就想张开嘴取出来,又被预卜先知的月城夜梨按住下巴。
“要这样用,测出来才准确。”月城夜梨放开手,看调整好的温度计没掉出来,才点点头。
医生怎么都没有医生的常识。
嗯?又捂住脸把脑袋的过去干什么。
莫名其妙被迫测了体温,医生把数值正常的温度计交给月城夜梨过目,这才掩饰般坐回椅子。
月城夜梨:“我是想来问问你还记得黑川伊佐那吗?”
医生又站了起来。
他能不记得吗,虽然中间隔着十几年,但医生永远忘不了黑川伊佐那这个名字。
没人知道幼年的医生有多痛恨他。
第三十七章 没有错怎么治
“别跟着了。”
小夜梨对空无一物的背后喊道,她停下脚步,像是在同空气对峙着。
半晌,转角处的墙壁露出半个身子。
男孩望着她的背影,眼睫下垂掩住棕眸中的失落,他扒着墙边的手紧了紧,还是冲出去。
“你在骗他们……”男孩开口,起初还认定的决然,却在吐露语句时逐渐迟疑了。
若AX真有能够瞒过负责人们的方法,那她何必还要偷偷溜出去,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一走了之离开这里……当然前提是她想离开。
纵然与AX一同渡过数年,男孩也还是猜不透她的想法。
小夜梨静静看着男孩,没参杂一丝情绪的目光却让男孩有些无地自容,他为刚才不经思考说出的话感到后悔。
那话太愚蠢了不是吗。
“AX205…”
没等男孩叫完这串有些冗长的代号,小个子的女孩早已踩着废木箱轻车熟路翻过围墙。
AX205-001说他们不一样。
他们也许是不一样的,AX205-001在福利院中是最瞩目的存在,不论负责人们还是孩子们都这样认为着。
同AX205-001相比,没有谁能与她并肩。
是这样没错…虽不能在她身边,但紧紧坠在她身后的那一个总是自己吧!
所以、是隔壁福利院的那些个才合该从AX身旁滚开。
思及此处,男孩抬头望了眼围墙,还是捏着拳跑回建筑物里。
登上最高层的图书室,男孩趴在落地玻璃窗前,优秀的视力叫他不费功夫就找到AX的身影。
她站在隔壁福利院的那棵槐树下,好在临冬掉光了叶子,男孩的目光穿过光秃的枝干锁定住树下的黑发小姑娘。
近些天针对AX的检查一套又一套,按照惯例会加强管控,以往的情况是会规划一张专门时间安排表,严格根据时间表来进行活动 。
男孩的内心不由得浮现一种直觉带来的凉意,在按部就班的生活中出现了别的路径,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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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失效?!”男孩从未听闻过这种事。
当事人的脸上没有一点急迫,她的视线扫过书页,不急不慢翻过去,“没有失效,只是没朝着预定方向发展。”
她倒是轻描淡写,但事情才不会这么简单。
“他们…也没有办法吗?”
负责人们要是有办法,AX早能恢复成原先的模样了。
想来那些检查就是他们所能想到做到的全部努力了,结果也显而易见。
虽没有明说,但孩子们多少也察觉出来AX的地位变化,作为那项计划的唯一的基点,AX失去了所有用处。
每每AX翻墙出去,男孩就帮她擦干净鞋印踪迹,他有过无数次请求AX留下来,但后者只是不解地歪了下脑袋。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只需要安静的接受检查就可以了,你的数值很稳定。”
“在担心什么?BX200-001。”
负责人们也对她的举动视若无睹。
男孩拦不住她,也无法对她作出任何置喙。
他接替了AX常坐的位置。但他不看书,只趴在厚厚的玻璃上,穿过树枝的缝隙窥探。
据他观察,比起隔壁福利院那两个年岁相近的孩子,AX对一个常去看望的高瘦青年更为在意。
所以当混血的深肤色孩子拦在他面前时,男孩只是不屑地动了动嘴角。
本不欲与之争辩,但黑川伊佐那却睥睨着他,发出了警告。
“喂,别跟在小夜梨身后了,真是烦人。”
小夜梨是谁?
黑川伊佐那朝着后方和小夜梨坐在一块的鹤蝶喊了句,“仆人鹤蝶!”
立刻就得到了黑发男孩的回应,对方嗓音高昂,“在!”
而他身边的黑发女孩只是专心致志地转着木棍,洁白的棉花糖在火舌下逐渐变色。
“那家伙现在也是我的仆人。”黑川伊佐那那双别致的紫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只宣誓领地的幼狮,“不管你是谁,离小夜梨远点!”
哈——?
……
“医生?”
月城夜梨被勒得难受,青年的双臂框住她的肩膀,陷入回忆一动不动。
貌似自从她入职梵天以后,医生就开始不对劲起来,原来除往常的月度检查外他们都不怎么见到,而现在会面的次数却是与日俱增。
医生逐渐倒退回到了幼年时期,又黏在月城夜梨身后。
“夜梨……”医生清醒过来,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清醒。
他很少依靠直觉,只有完全的证据才能让其信服。但这次,医生却脱口而出,“黑川伊佐那,是梵天的人吗?”
医生看见月城夜梨浅色的唇瓣动了动,女人黑玛瑙般的眼睛正完全注视着他。
他几乎要沉醉于这样毫无保留的目光中,但月城夜梨的回答却若寒风侵肌,让他发起细颤。
“是。”
有许多的话语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划过思绪,却最终堵在口中难以宣泄。
没有资格。
医生没有资格去质问,也没有资格去发泄。
“那个脸上有伤的孩子也在梵天吗?”
“你说鹤蝶吗,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跟黑川身边。”
看呐,月城夜梨是多么的诚实。
她没有任何隐瞒…而在医生问出口前,她也没有任何透露。
但分明就是他自己的错,没挖出港口商会和大友会社有联系,没调查清楚月城夜梨要入职的新会社是家披皮黑企,没保护好月城夜梨的行迹让她陷入了被上村绘里追踪的境地…
没察觉到月城夜梨的逾常,时隔多久才得知黑川伊佐那竟和她共事。
夜梨什么都不懂,可恨的是那个在年幼时就将她诱引的黑发男人,还有站不清位置,十几年后仍纠缠上来的黑川伊佐那和他的仆人。
时间横跨数年,仿若又要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合起来。
不要……才不要,凭什么!
医生扶了下月城夜梨脸上的眼镜,把她的碎发夹回耳后。
“你是想得到黑川伊佐那的资料吗,我会帮你的夜梨,别担心。”
毕竟,他是月城夜梨的医生,最开始就是为治疗她身上福利院所植入的病结而担起的职任。
而除此以外,医生当然还要为她铲除其他一切可疑的病症。
*
医生好像误会了什么。
但这也不失为另一种途径,也许能在黑川伊佐那的过去里找到出些别的线索。
电视中还循环播放着几日前的大规模劫狱越狱案件,梵天的大名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加粗标红。
看见躺在沙发上双眼闭起的黑川伊佐那,鹤蝶走过去关掉了电视。
“我醒着。”影像一消失,黑川伊佐那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鹤蝶:“这新闻都播了好几遍了。”翻来覆去的都是叫市民注意安全。
黑川伊佐那哼了一声,“还是一如既往的废物,东京警察。”
劫狱事件后,始作俑者黑川伊佐那的活动暂停。不知有意无意,他连梵天那边的消息都没关注,真如同给自己放假般窝在安全房中。
稀咲铁太焦头烂额,但也不得不亲自上手去处理这堆烂摊子。
大将随心所欲,做下属的鹤蝶却依旧靠谱。他担起了梵天里属于黑川伊佐那的那一块事务,出乎意料的是,一向以玩乐为主的灰谷兰这次竟也主动搭帮。
“参与这件事的梵天成员,目前已经有十二位被抓捕归案。”
“哦?”黑川伊佐那满不在乎,“废物确实应该和废物呆在一起。”
“伊佐那……”
鹤蝶皱了下眉,这十二位中不乏与他们出生入死多年的伙伴。
“做好你的事,鹤蝶。”黑川伊佐那睁开一只眼,布满血丝的眼珠转向鹤蝶。
“…我要去总部了,饭菜在冰箱里记得吃。”
他叹了口气,披上大衣。
推开门,鹤蝶习惯性地看了眼隔壁。月城夜梨的耳朵总是很灵,在餐点开门会有很大的机率和她撞上。
但月城夜梨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眸静静看着,像只无声讨食的哑巴小雀。
这时候鹤蝶刚披上的大衣就会在跨过邻居门槛后又脱下来,任劳任怨地打开冰箱。
想什么呢。
那天以沉默对答月城夜梨后她就没再出现,而月城夜梨的新家也不知搬去了哪。
三人的关系兜兜转转,还是归于沉寂。
甘心了吗?鹤蝶听到谁在说话,语气平静,藏在外壳之下的浪涛却蕴含着股股动荡。
“鹤蝶?”
黑发青年一怔,“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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