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太阳那样干净利落的笑。
“不用盘店。”他说,“服装店留着,照常营业。你每天上午去店里,下午三点准时关门——关门后,把所有羽绒服按颜色、尺码、充绒量重新分类,每十件扎一捆,外覆油布,封口贴胶带,胶带上用油性笔写编号。记住,编号不能用阿拉伯数字,用甲乙丙丁,天干地支。”
李小珍一愣:“为啥?”
“因为绥河海关的查验单,至今还是手填。”华十二目光沉静,“赵振国上任后推行‘双录制’——货品登记要同时录入海关系统和手写台账。但系统录入的是商品编码,台账记的是手写编号。如果编码和编号对不上,货就卡在库房,三天不放行。”
达达挠头:“那……咱编一套假编号?”
“不编。”华十二摇头,“用真编号。我让焦镜昨天刚注册了一家‘东林晨光工贸有限公司’,法人是你,监事是我,注册资本五十万——钱是虚的,但营业执照、公章、开户许可证,全是真的。明天我就让焦镜把全套材料送过来。你拿着它,以‘晨光工贸’名义,向绥河海关提交《边境小额贸易备案申请》,附上服装店进货发票、库存清单、以及……”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用打印机打的几行字:
【东林晨光工贸有限公司拟向俄罗斯远东地区出口羽绒服(含防寒服)共计1200件,规格详见附件《GB/T 2662-1993 羽绒服装标准》检测报告(副本)。因属边民互市范畴,申请适用‘一次申报、分批放行’政策。】
李小珍盯着那行“GB/T 2662-1993”,瞳孔微缩:“这标准……今年才废止啊!”
“对。”华十二微笑,“但它在95年11月1日前,仍是有效国标。而我们的货,全部按这个标准做的质检——检测报告,是我找同仁医院检验科老张帮忙盖的章。他儿子,正在读医科大,明年考研,专业方向……眼科视光学。”
达达彻底服了:“哥,您这哪是搞边贸,这是搞谍战啊!”
“不是谍战。”华十二收起笔记本,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侧过脸,冬阳给他轮廓镀了一层金边,“是归还。”
“归还什么?”李小珍问。
“归还一个被摁进雪地里八年的名字。”华十二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进冻土,“老刘刻在柱子上的字,得有人看见。三号仓的灯,得有人重新点亮。”
三天后,东林火车站。
李小珍穿着新买的墨绿呢子大衣,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肩挎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营业执照副本、检测报告、手写台账样本、以及三包速溶咖啡——那是她连夜泡的,说怕路上冷,得提神。
达达则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脚踩一双加厚牛筋底棉鞋,腰间别着把不锈钢刻刀,刀鞘上还缠着一圈红绳。他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是十二卷不同颜色的医用胶布、八盒消毒棉签、以及一大捆铝箔纸——据他说:“万一海关不让用油布,铝箔反光好,验货时晃他们眼!”
华十二站在月台尽头,没拿行李,只揣着口袋,静静看着两人。他身后,一辆漆皮剥落的绿皮火车正缓缓启动,车窗里挤满探头张望的旅客,蒸汽嘶鸣声里,有人朝这边挥手。
李小珍忽然转身,小跑两步到华十二面前,仰起脸,认真道:“哥,我有个问题。”
“说。”
“你笔记本里,那些没写完的项目……‘自动变速自行车’打了勾,‘微透大孔离焦镜’也量产了,‘还珠公主’开机在即,‘边境贸易’现在也动了。可我还记得,你最早写的那个——”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让崔梦梦考上北大’,怎么还没动静?”
华十二怔住。
风掠过站台,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他裤脚。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灰的鞋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崔梦梦捧着期末试卷冲进厨房,把满分数学卷摊在灶台上,油星子溅在“100”上,她踮脚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脸颊:“爸,你看!是不是够北大线了?”
那时他笑着揉她头发:“够了,够了,闺女比老爸当年强。”
可当晚他独自坐在书房,翻开笔记本,在“让崔梦梦考上北大”那一行末尾,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叉,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 叉掉。她想学考古,不是北大,是西北大学。敦煌研究院今年招定向生,她笔试第一,面试已过,录取通知书,下月到。
他没告诉任何人。
此刻,他望着李小珍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堵,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好抬起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李小珍眼圈倏地一红,转身就走,脚步却比刚才快了许多。
火车汽笛长鸣。
达达扛着蛇皮袋,回头喊了一嗓子:“哥!等咱回来,给你纹个‘北大’!保准不写成‘北丐’!”
华十二终于笑出声,抬手挥了挥。
绿皮火车轰隆向前,载着帆布包与蛇皮袋,载着未拆封的胶布与铝箔纸,载着一个刻在雪地里的名字,和一盏尚未点亮的灯,驶向北方苍茫的雪线。
他转身,慢慢走下站台。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焦镜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
【霍东风昨夜醉驾,撞断路灯杆。】
华十二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兜里,脚步不停。
冬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与远处机械厂家属区那排灰砖楼的阴影,融成一片浓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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