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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不知何时醒了，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补了七处补丁的蓝布被，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清亮，正望着门口。

    崔梦梦像被雷劈中，猛地爬起来，踉跄冲进屋，扑到床边，双手死死攥住母亲枯瘦的手：“妈！妈您醒了？！”

    老太太抬手，颤巍巍抚上女儿的脸颊，拇指蹭掉她眼角的泪：“傻丫头……哭啥？妈这不是好好的？”

    “您……您怎么知道是我？”崔梦梦哽咽。

    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干枯却倔强的菊：“你耳朵后头那颗痣，跟你姑奶奶一模一样。你小时候洗澡，我天天给你搓背，还能不记得？”

    崔梦梦“哇”的一声哭出来，把脸埋进母亲胸前，肩膀抖得像风里的芦苇。

    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越过女儿头顶，落在门口的华十二身上，朝他缓缓点头，嘴唇无声翕动：**“谢了，国明。”**

    华十二没说话，只对她笑了笑，转身出了屋子。

    他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了会儿天。暮色四合，西边还剩一抹胭脂色的云，像谁用朱砂随手抹了一道。他掏出兜里的银针盒，打开，数了数——还剩二十一根。

    明天还得去一趟药材铺，买些当归、黄芪、丹参。老太太心脉淤堵多年，单靠针灸只能固本，得辅以汤药温养。他打算用“四君子汤”打底，加“血府逐瘀汤”化瘀，再添一味远志安神——药不在猛，在准，在持之以恒。

    可光治病不行。

    郭大炮的事悬在那儿，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他翻出大曾给的律师名片，没拨号，而是把它夹进法考教材《刑法学》第一页。书页右上角，他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内景”**。

    奇门遁甲入内景，需心静、念专、气沉，非至诚者不可为。他原打算等法考结束再动用，可今晚崔梦梦回来，老太太睁眼，老爷子眼里的光重新燃起来……他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有些事，得现在做。

    他回屋取了自行车，跟崔小红说了声“出去趟”，便蹬车消失在巷口。

    松花江畔，晚风已带凉意。江水浑浊，裹着碎冰碴子，缓慢流淌。他停在郭大炮扔刀的位置——岸边有几块焦黑的石头，残留着烧纸的灰痕，石缝里还插着半截没燃尽的香。

    华十二蹲下，指尖捻起一点灰，凑近闻了闻。

    檀香混着劣质火纸的甜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杏仁味。

    他瞳孔骤然一缩。

    **氰化物。**

    不是自然生成，是人为添加。那算命瞎子，根本不是什么江湖骗子——他是懂毒理的行家。

    华十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默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九字真言，右手三指并拢，自眉心向下轻点，再拂过喉、心、脐、丹田——这是奇门入定的基础引气法。

    周围喧嚣渐次退去。江风声、远处汽笛声、孩童嬉闹声……一层层剥落，像褪壳。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灰蒙蒙的雾霭弥漫江岸，时间如凝固的糖浆。他看见——

    凌晨三点十七分，郭大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蹲在江边，手忙脚乱烧纸。火光映着他疲惫而茫然的脸。他掏出那把祖传剔骨刀，刀身黝黑，刃口泛着幽蓝寒光。他盯着刀看了很久，忽然往刀背上啐了口唾沫，狠狠往江里一掷！

    刀划出一道弧线，“噗通”沉入水中。

    就在刀没入水面的瞬间——

    江边柳树后，闪出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那人戴着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迅速蹲下，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蜡丸塞进郭大炮刚烧完的纸灰堆里，又用枯枝轻轻拨弄，将蜡丸半埋。

    蜡丸遇热融化，释放出无色无味的氰化钾粉末，随夜风飘散，附着在尚未冷却的纸灰与江边湿气中。

    三天后，女尸浮起。

    凶手根本不需要靠近尸体——他只需确保，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会在吸入含氰化物的空气后，因剧烈呛咳、呕吐、抽搐而失去行动能力，进而被后续赶到的警员误认为“反应异常”、“神色慌张”，最终锁定为嫌疑人。

    华十二睁开眼，冷汗浸透后背。

    原来不是巧合。

    是布局。

    那算命瞎子，是饵。蜡丸，是毒。江风，是帮凶。而郭大炮，不过是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替罪羊。

    他掏出随身小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凶手特征：

    1. 熟悉氰化物特性（挥发快、易吸附、致死量小）；

    2. 了解郭大炮近期动向（必长期跟踪或安插眼线）；

    3. 身高约一米七五，左耳垂有痣，穿灰色中山装，戴藏青色毛线帽；

    4. 极可能为医疗系统或化工厂从业人员。”**

    本子合上，他抬头望向江面。

    一弯残月浮出云层，清冷的光洒在浊浪之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华十二踩动脚踏，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声响。他没回家，而是拐向城西——那里有全市最大的化工研究所，也是全市唯一具备氰化物使用资质的单位。

    风灌进衣领，凉意刺骨。

    他知道，这场官司，他非打不可。

    不仅为了郭大炮。

    更为了那些被“巧合”碾碎的人生。

    他车后架上，静静躺着一摞崭新的法考教材。书页边缘被夜风掀起，哗啦作响，像一群急于破茧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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