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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p;   “我没错啊。”

    “你过分关心别人还把男朋友晾在一边。”

    “布鲁克在。”

    “是的,他也是滔滔不绝的那类人,我竟然一点儿也没心软,我真该死。”

    “伊实,嘿,伊实,”尽管我踮起脚努力靠近他的侧脸,身高差还是令我可望不可及,我说:“你就是有分离焦虑。”

    偏偏伊实直挺挺地毫不配合,只瞥眼睛不低头,说:“我在拿男人的尊严跟你说事。”

    “哦。”我绽开笑脸,敬仰男人的尊严。

    公交车没让人久等,上车之后我贴着角落坐下,任何地点的后排靠窗位置都是我的舒适圈,窗户和靠椅是一部分围栏,通常有这部分就够了,闭上一只眼睛倚靠勾股定理也能自圆其说。现在伊实坐在我的右侧,补全了剩下的围栏,多亏如此,我的两只眼睛都可以出来游荡了。

    “伊实,你和你的高尔夫球友还有联系吗?”我问,“就是和你一起登上缆车的那位。”

    “他搬去了奥斯陆,一年见不了一回,为什么问这个?”

    我摇摇头,看向窗外,“只是觉得一年好长啊。”比北欧的冬夜还要长,数也数不过来。

    过了一会儿我又抱住伊实的手臂,展现出棉花糖般的恋恋不舍,抱得紧一点,就能少数一天。

    “Wht?困了?”伊实低头看我。

    我不说话,徒生闷闷不乐。

    “还是我忘记说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伊实摊开我的手掌与我十指相扣。

    脸颊在冲锋衣表面轻蹭,像一片被眷恋宠坏的昙花花瓣。方才光顾着心软,没反应过来一针能见血,血的铁锈味有后坐力。我何尝不是在吹鼓幸存者偏差下的善良,要是我不是幸存者了呢,善良也会离我而去。

    矛盾得令人头疼,要伊实。

    “伊实,我被催眠了。”我说。

    “被谁?”

    “我自己。”果然人有恃无恐起来连自己的状也告,“就在刚刚,两秒前。”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堕落了。”

    堕落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慈善家,堕落成惧怕时间流逝的蜉蝣,堕落成分不清居安思危还是杞人忧天的狗头军师。

    公交车到站,伊实牵着我下车,需要步行三百米才能到达旅店,无名氏的陌生三百米。

    “堕落成什么样了,我听听。”伊实继续话题。

    没走几步,两人一大一小的脚印就给这三百米赐名为“堕落街”,相当横行霸道。

    我回答:“堕落得很厉害。”

    “什么样?你没说什么样。”

    “感觉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我的嘴巴和脑子没串通好,本来想说的是:在短暂的幸福里羊癫疯发作了开始诽谤永远。结果说出口的东西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在求证,于是我很快紧急避险地补充道:“Foreverwillnotbelong.”

    伊实失望地啊了一声,说:“这算哪门子的堕落。”

    怎么不算堕落,肖想就是妄想,只闻桃花源,不顾刘子骥。我做不到对典故的教训油盐不进,你一个洋人,书读的不够。

    “穆里斯又是和八爪鱼一样缠上来,又是和真正的猫一样蹭我的胳膊,我以为的堕落,至少是对我做点什么。”他遗憾地说。

    我把手插回自己的口袋,表情冷酷:“那些也是。”

    伊实拒绝空落落,又夺了回去:“透露点像样的堕落给你。”

    我洗耳恭听。

    “But……”他目测堕落街还有多少距离,旅店温暖的灯光就在不远处,他傲慢地卖了个关子。我问为什么,他说容易着凉。

    在一个银装素裹的地方坚持不着凉本身就很理想化。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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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想,和他一起上楼,走过松软地毯铺成的走廊,开门,没等我伸手去摸灯的开关,随着一声手提包落地的声响,我的海拔忽地升高三十厘米。

    我不由得惊呼,“伊实?!你要……”做什么。

    黑暗中伊实托起我的大腿端上桌,挤掉藏青的夜色而覆盖我的视野,以一种牢固到令大部分使用者都没辙的姿势将我抵在墙上。

    这人连不修边幅都能当一张好牌打,可惜我也好面子,就是不喊“过”,纯耗。

    伊实吹开黏在我嘴唇上的发丝,在酒气里我同时闻到了烟熏味和木桶味。加之他的皮肤和毛发都白的惊人,我合理怀疑他的真身其实是维多利亚时期既爱吸烟又有一个木质棺材当床睡的家

    里蹲吸血鬼。

    “揭晓答案的时候到了。”他目光缱绻地盯着我,“给你一个捂住耳朵的机会。”

    人类光光两只手,面对吸血鬼我当然是捂脖子。

    “你说。”

    伊实的脸上忽然浮现笑意,适应黑暗后我看的格外清晰。他说:“我真是对你这副乖乖等天下暴雨的表情欲罢不能。”

    就像他不知道说中文的我是个多么有趣的人一样,我有时候也不理解他的wordply。

    “先让我亲一下吧。”他二话不说凑过来,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又看看我,出尔反尔地打起水漂。

    “够了。”我受不了,宁愿他咬我脖子,双手捂什么都不好使,除了他的嘴。我一板一眼地说:“我不能喝酒。”

    他笑意不减,在我掌心里回答:“好。”

    所谓像样的堕落到底是什么?我愈发好奇。说出来争个高下,有什么能比幻想永远更加令人发指的堕落。

    “穆里斯。”

    “嗯?”

    “我想把你关起来。”

    “嗯?!”

    “我没做过典狱长,只进过几回警察局,但在里面待的时间还不足以提供自信的经验让我产生这个想法。总有人来保释也不见得都是好事,是吧?如果警官是个变态的话。”屋外驶过的车子在他的眼睛上划过一道宝蓝色的光,“我就是那个变态。”

    “……”

    他解开我的围巾,在背后绑我的手腕,伏在我的耳畔吐蛇信子:“哪门子的堕落?穆里斯?光是想想我都振奋不已。你的感觉让我振奋不已。像样的堕落是我要你每天醒来的第一眼和睡去的最后一眼都是我,要你喘不过气的时候呼唤我的名字,要你发生什么事都第一时间想到我,哪怕是这样都还不够。”

    我就知道脖子总有一刻要沦陷,随着时代的变迁他们吸血的功力早就消失在基因里了,取而代之的是烙下刺痛的吻痕。

    “God……Reveltoomuch……”伊实只懊恼了一瞬,抬头时又成了裤腰带里别着武器的暴徒,“说点什么。”

    手腕绣上一圈红手绢,脖子被砸出一座活火山,心率不齐,眼冒金星,在下都不怕,在下怕的是:“我不值得你那样做。”

    “还有吗?”

    “没了。”

    话音未落,伊实昂起下颌吻来一阵熊熊火焰般烧毁冬夜的鲜血。一汩接着一汩,从头流到心脏,流到溃烂的胃,流到颤抖的膝盖,流到收到过不公处罚的一切地方。

    黑暗安静得仿佛时间凝固从此四维只有三维,而我却听到了轰然巨响,是一颗心脏压在另一颗心脏上的巨响。

    久久未能平息,这是肺腔的极限,不是他的极限。

    “你知道为什么吗?”伊实用指腹抹开我嘴唇上的水渍。

    为什么?我做口型,哑得发不出声音。

    “你默许了。”

    什么时候?

    “我想过你会挣扎,会逃跑,会骂我是个败类,但你说,你说了什么记得吗?‘notdeservetht’,而不是‘notdotht’,操……”伊实抑制不住情绪,低下头调整呼吸,“我要炸了。”

    “……”

    如果我能自己解开手腕上的结,我一定摸摸他的额头检查他是否发烧了。

    伊实双手撑在两侧,眼底有暗流涌动,说:“值不值得不是你该思考的问题,你要默认你坐在这里,你就是值得被爱的,你是一个特殊的生命,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被爱没有标准。我不管这个世界怎么运作,我只认清一点,一切顺遂都是老子应得的,不顺遂我操他妈的。我没想到你竟然纠结的是值不值得这种愚蠢的问题,我不想止步于和你眉来眼去,清楚吗穆里斯?别管什么值不值得了,我再问你一遍——你会逃跑吗?”

    一番暴言震碎了我的三观,地球上还真有人揪着上帝衣领朝它吐口水啊!

    相较之下我疯得还是太世俗了,眼前之人才是真正无法无天的暴徒。

    双手没法动弹,我还有双脚,盘起围住他的腰间,迅速拽近距离。终于轮到我抵着额头放狠话了。

    “我不逃,你也不许跑。”

    第35章 第35章人们津津乐道的幸福啊……

    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也许不必掏空心思救治了,绝症不一定就是毁灭,还有可能是重组。即便在周游世界我也带着一筐“为什么”,用跛脚爬山,当然会摔啊!我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任由万箭穿心,不反击竟只顾着疑惑天上怎么会下箭雨,自爱全数贡献给了纵容自己成天追着尾巴跑的可笑勾当。

    一旦我睁开眼睛,触目惊心的万箭重组成了浴室里的洗澡水,伏低做小好不温和。我的喉咙烧断气似的拉锯半响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只是后遗症罢了,流离失所的声音一点一点找回巢穴,配得感也如雨后春笋般在爱里滋长,到了我反击的最好时刻。

    放在我手上的就是我的了,什么太单薄了你拿不住的,蠢货!手拿不住我用腿夹着,腿夹不住我用头顶着!我的头颅有多少肌肉细胞你不知道吧?惊讶去吧!

    我的叫喊声回荡在浴室间,听起来哆哆嗦嗦实则铿锵有力,悬停在墙壁上的泡沫被震得一路下坠。

    养眼的鼻梁撑起一片雨林,这是我见过最稀有和美丽的生灵,眉间鼓起的川字勾勒它所在的那座山脉,喝泉水的样子急切又害怕错过什么而故意放慢,小汗珠流到下巴,这是它和那座山脉的对话。

    它并非统领者而正在成为统领者,它和山脉有个交易,然而双方都瞒着对方曾在条例上写“势必将其占为己有”的霸王条款。它们就这样和平共处了一年又一年,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即便有时候它露出长角发脾气在山上一顿乱搅,等脾气下山后,它也会搬来应有的阳光填补沼泽。

    我想一辈子生活在这样的生态环境里,忙碌点好,忙碌点就想不了别的了。

    ……

    房间外传来一阵挪威语谈话声,隔着一堵门,听起来不清不楚而且饶舌。我被吵醒,枕边人早已没了踪影,外面的亮光透过窗帘小心翼翼地透进来,而我在一天最美好的时刻全身酸痛,并且猛然意识到,房间不隔音。

    几分钟后伊实打开房门,热情地跟我说早安。我没有心情回复一个害我颜面尽失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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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魁祸首。

    “还想睡一会儿吗?”伊实坐到床边,捋顺我的头发。

    他的气色好得令人嫉妒,一改冒冒失失举止轻扬的习惯,居然衣领整齐下巴清爽得一点胡渣都没有!做到了禽兽事后才想起来还要衣冠是吗?Jerk!

    “你去哪儿了?”我问。不管去哪儿,我都当其参加阅兵仪式去了。

    “二楼吃早餐。”伊实回答。

    “还有早餐?我也要去。”说着我打算撑起身子,却被一双手按了回去。

    伊实说:“刚好过点,你现在去只能舔盘子。”

    “等等,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伊实脱掉外套扔在一边,说:“别过度恐慌,甜心,我定了客房送餐。”

    地地道道的衣冠禽兽做派,我给他鼓掌,随后躺平摆烂。

    伊实给我倒了杯温水,我说我要先刷牙再进食,他说那你去刷,我说我懒得动。没错,我希望这时候能有个仆人忠心耿耿亲力亲为地辅助我,所谓能量守恒,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好吧,想再多也不过是通过卖弄学识来合理化我的懒惰而已。

    伊实单手叉腰,意味深长地看我,问:“你不是说今天

    去坐缆车吗?”

    “是啊,今天。”

    “以防你不知道,一天只有24个小时。”

    “我知道。”我看向他,“不知道的人是你。”

    伊实作回忆状,自言自语地清算:“没准凌晨一点,还是一点过一刻,总不能是两点,你睡过去后我就停下了。”

    我举手打断他,“昏迷,警官,是昏迷,而且不是意外,是蓄意案件!”

    伊实对着我笑,看上去做了一场美梦。他用小拇指勾起桌上的黑色br,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起,在一个散架的木偶人身上倒带。

    事实证明他只擅长解开和修理,不擅长安装。我把背后交给他,呆呆地欣赏窗外的阳光,心想若是坐不上缆车,就这样在阳光下走走也是极好的。

    “伊实,”我说,“坐缆车需要买票吗?”

    “当然了。”伊实回答。他大功告成,并且找到了其中的乐趣,命令道:“Hndsup.”

    我举起双手,保暖衣从头顶套下来,钻洞的空档我问:“万一买不到票的话,怎么办?”

    “不可能买不到。”

    久而久之我已经找到了他说话方式里的诀窍,那就是只说结论不说依据。追问下去属实没必要,因为他还是会用结论回答,你也不懂他哪儿来的气势,总之他不受干扰,有主观能动性就能动。

    如此蛮横无理的下场是面对售票员“已售罄”的发言,他拿出两倍价钱还是被拒绝。

    资本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Pece.”

    早在一群群往下走的人堆里逆行的时候我们就该想到的,但我们都选择了有始有终,说白了就是不信邪,现在好了,缆车坐不到,阳光也转瞬即逝,只收获一片蓝调。然而稀奇的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反倒狂妄地认为,特罗姆瑟早已被我看光,不必多此一举了。

    我和伊实在路上游荡,布鲁克发来短信说他先一步回罗弗敦了,他目送克洛伊上飞机后,他不免感到惆怅,仿佛看见她父亲入狱的背影,所以急需一段时间的修养。听得我想收回关于资本和肮脏的发言,像布鲁克这样容易触景生情的资本家,一定非常爱干净。

    “我突然记起来,伊实,克洛伊来的第一天,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了。”我说。

    “Youdo?”

    “嗯,她当时怀了你的孩子。”我直奔重点,“你这都没心软?”

    一团热气从伊实的嘴里冒出,他说:“当你被一个人骗到两万次的时候,你肯定不会再轻易相信她了吧。”

    “那么怀疑呢,一点儿怀疑都没有吗?看在孩子的面上。”

    “还好她不是你的前女友。”伊实似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抖擞抖搂肩膀,“别说她当时怀了一个孩子,就算她现在怀着孕,哦不,抱着一个孩子来见我,我都不会心软。她从三个月前开始锲而不舍地求和,十分离奇,要知道在此之我和她已经整整两年没联系了,看过探案小说的人应该能猜到,一通毫无缘由的电话,很有可能是麻烦的开始。”

    “你拒绝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说辞吗?探案小说之类的。”

    “没有,那种情况下我还没想出这么聪明的比喻。”

    是残忍的比喻吧,我暗暗腹诽。

    经过北极大教堂,我们沿路往最近的公交站走,预计今晚登船返航,在天空完全黑下来之前,虽不存在门禁这一说,但也是时候肩膀靠着肩膀歇息歇息了。

    走到腿酸时,我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心中的一块小疙瘩,而且我不得不允许它出现,那便是对人类繁衍的恐惧。光是听见“怀孕”这个词就有够令我眩晕,更何况我深受携子上门的继母的荼毒,认为让全世界都为其网开一面的所谓“新生儿”,本质上是来自地狱的原始恶魔。

    按照这个逻辑,我也曾是恶魔,背过“子不教父之过”之后,发现我爹也是恶魔,那么该如何是好呢?唯有敬而远之。

    从前我惮烦此事,也无需同他人讲,如今有点儿得意忘形,便想了想如果伊实做了父亲,会不会也养出一只恶魔,可还没往细了想,头就开始刺痛,十分暴力地从左太阳穴痛到右太阳穴,同时颓然意识到,除了当下,我完全设想不到我和伊实的以后,最大的幸福仍然停留在伊实亲吻我的额头说再来一次的那一刻,而不是——

    不远处空旷的平地上,一对穿婚纱和西服的新婚夫妇,手拿一朵捧花,以浪漫的蓝调海面和远处的雪山作景,无惧寒冷,面带微笑地拍婚纱照。

    “……”我在心中对上帝竖中指,偷听心声是孬种行为,而我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也是孬种行为。

    伊实随我停下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眼前一亮,说:“瞧瞧!他们有酒!我得过去道个祝贺。”

    他牵着我过去,我一步一步跋涉,缄默片刻,对伊实说:“你有没有过幻想?”

    “什么?”

    “像他们一样。”

    伊实站住,回头看我时神情错愕,“你说什么?”

    我继续走,变成了我牵领着他,说:“你怎么想婚姻?”

    “没体验过,只当过几次伴郎。”

    “是吗……”离他们越来越近,新人好友们的欢声笑语也越来越清晰,我又问:“他们是幸福的吗?”

    伊实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说:“我没主意。”

    巧了,我也没主意,既然如此,那就喝酒吧!

    我混入新人好友之列,举起伊实的手不断挥舞,欢呼道:“Congrtultions!”

    摄影师恰好拍下新娘回眸一笑的一瞬间,那是幸福的样子吗?还是没主意。新娘穿上长款羽绒服,背对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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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准备抛捧花。

    那是几支绿色洋桔梗,剪断根茎后无论是什么花都不会久活的,可花有重开日,下一句什么来着,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花会重开,但没有第二次飞翔的机会了,飞出一条抛物线,在广阔的天空里和海鸥齐飞,它们这辈子有且仅有一次的邂逅。

    人们津津乐道的幸福啊,到底是真是假,是美丽但有毒的曼陀罗,还是伊甸园的苹果。

    花开,花落,竟是从高空坠落。我仰着脖子,酸痛的双腿突然失去了知觉,在我意识不到的刹那,迈出宽大的一步。我,伸手接住了那份捧花。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喝彩,我的心跳怦怦作响,脸颊发热,呆得不轻。怎么会是我,我怎么会伸手去接,我,我……

    我骤然回头,寻找依靠,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清风刮过他微颤带笑的眉眼,在鼎沸中无声且陶醉地,就那样地,看着我。

    洋桔梗重开在我的心脏,朵朵争相开放。他走过来,仿佛身后跟着未来,他走过来,搂住我的腰,落下深深一吻,然后还是那样陶醉地看着我,说:“是的,他们是幸福的——

    “我也是。”

    人吸入了过度氧气后,也会中毒,我埋在他的胸膛里,产生重生的幻觉。

    第36章 第36章伊实蒙上脸就是入室抢劫……

    父亲,您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拥有这种幸福吧,爱人坐在身旁,手拿捧花,志得意满地和每个路过人宣扬自己捡到了多么珍贵的宝贝。您一定没拥有过吧,因为您不止一个爱人,在爱里贪污,拔掉爱的鳞片换钱。

    父亲,您后悔曾掐着我的脖子叫我闭嘴吗?我远走高飞,在世界的尽头失去了宣扬幸福的能力,但我的爱人可以,他把我散架的骨头一块一块拼起来,让我发声。

    父亲,就算如此,想必您也对狡诈很有信心吧,因为您知道破镜没法重圆,伤口永远都会留下疤痕。您摧毁了我对爱的一切认知,却十分人性化地留了一条缝,让我透过这条缝窥探爱。您知道哪怕我突破这条缝,往外生根发芽,开出的花也是畸形的。

    父亲,您最好的杰作是我,不是您的两个儿子,您塑造了一个渴望快乐同时偏爱痛苦的怪物,一个满世界

    寻找有名的画作然后亲手把它烧毁的怪物。

    父亲,我失去了丰富的表情,您不允许我缩回蛋壳里,但我必须缩回蛋壳里,找回掉落的第一颗乳牙。这是暴虐之罪,乳牙掉落是暴虐之罪。

    父亲,而您犯了欺瞒之罪。我尊敬您,因为尊敬您,我才能全心全意地恨您。您欺瞒我,对我说,幸福是痛苦的开始,是痛苦的最高级别,乃至一份微笑都被您奚落地遍体鳞伤。一百分是退步的开始,夸奖是自负的开始,交友是孤立的开始,仰慕是强。奸的开始。我从小与您对抗,却在潜意识里听信了您的馋言。我恨您,到生命结束为止,我都将如此恨下去。

    我终究还是怀着“到底什么是个头啊”的想法睡过去,醒来时想起了一路上的沉默寡言,伊实一定吓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眼里有光的小孩在接到捧花那一刻变得惊慌失措,变得只有苦笑和反叛似的一言不发。只因为我说了一句:我突然累了,请让我休息一会儿。他便安排妥当所有行程,掀开被褥,将我拥入怀中,轻拍我的后背,讲天南海北的故事。

    “穆里斯,这不是摆布,这是幸福。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完全没有对策了,只想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心甘情愿对你百依百顺,只要你是我的。

    “我开始认识到我是个疯疯癫癫的人了,不是指折腾来折腾去,而是……离奇地想要你融入我生活里的每一秒。

    “穆里斯,只要你想,怎么对我都行。”

    我都听见了,伊实,你的爱足够响亮,我都能听见,但你忘了,你我的初见是在一个时日不多的暴风雪夜,延续生命同斩断生命一样需要巨大的勇气,今日的礼炮对我猛烈撞击,撞击我歪歪斜斜地向前扑倒。在引文里就写上大结局的故事,不得善终。

    ……

    回到罗弗敦的家,是的,我称之为家,和伊实待久了,越来越喜欢不计后果地对曾经质疑的东西赋予一个交代。回到罗弗敦的家,我寻找我的行李箱,它曾在客厅流浪了一阵子,后来有了固定住所,但我不知道在哪儿。

    伊实从仓库里把我的行李箱推出来的时候我决定生个不影响局势但需要哄的气。

    “Why?我认为你再也用不到它了。”伊实说得天经地义。

    “再把它乱丢我会让你好看。”我骂道,凶巴巴地放倒行李箱。

    里面其实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些证件,没电的手机,和几张百元人民币,在这里都用不上。晕,原来洗护用品一样没装进去,知道的倒是不在乎什么自杀讲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当北欧当野人。

    “伊实。”我喊道,背后没应声,我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伊实!”

    “我在!”脚步声从厨房由远及近。

    我举着手机问:“你有适合的充电器吗?”

    伊实惊讶于我竟然拥有属于自己的通讯工具,大有装疯卖傻的嫌疑:“我还以为你们中国人交流都靠写信,withpigeonorsomething。”

    我把手机交给他,说:“嗯,以后你要和我说什么话请写信,尊重我们五千年的文化。”

    “我开玩笑。”

    手机幸运地找到了适配的充电器,要充一会儿才能开机。伊实去屋外抽烟,可怜的他刚刚突然想起来家里已经没酒了,一并失去的还有调酒的乐趣,所以只好模仿一条搁浅的俄罗斯鲟鱼,在外面发愁。

    我盘腿坐在地上,长按开机键,启动图标在黑色屏幕里显现,我有些忐忑,伴随强烈的不可理喻,感觉不应该由我来重启,而是由皇帝身边最有权威的太监为我阅读。但是大清亡了很久了,我只能自己面对。

    熟悉的锁屏界面一下子把我拉回一瘸一拐的日子,时间真的只过去了一个月吗?确定不是飞机失事在原本的时空里我早已死亡,而现在的我身处另一个时空吗?还是瞒着所有人住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死前的幻想?

    Holyshit!我以前到底有多资深于自杀!光是一张壁纸就让我回忆起不少在这条路上狂奔的片段,真不是滋味。

    解锁后自然是没有网络,终于体现出与世隔绝该有的样子。相册里最近一张照片是我第一天在这拍下的窗外雪景,打算做遗照来着,然后在墓碑上刻“岁月静好”,在微信里装装也就算了,谁能和我一样把逼格带入土?又是一阵忐忑和汗毛耸立,回想起来真不是滋味。

    “无信号”三个字给了我点开社交软件的勇气,既收不到被甩了一份辞职信的上司的臭脸,也看不到宝贝儿子被删了一巴掌后父亲的破口大骂,可以坦然回顾前情提要,并且以海纳百川的菩萨心肠与它们和解。

    万一和解失败,等伊实进来,我一个一个挑出来告状,等着吧,我迷得人家神魂颠倒,和我作对就是和他作对。

    算了,天知地知,这种金丝雀心态完全是在呈口舌之快,事实上我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以前的自己,又不忍拒绝,便希望雇佣一个刽子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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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信里有许多未读消息,这些机灵鬼钻了几小时的空子,在我登机前坐在候机楼发呆的时候冒泡,算得上我从中国带来的现存的新鲜特产。

    一半前同事,一半营销号,浓厚的官场气味扑面而来,很没意思,无聊透顶。我往下滑,未曾想碰上了稀客。

    大畜。牲,啊,也就是我爸的大儿子,发来两条消息,后一条直接显示在主界面:「2月29号」

    什么二月二十九号,报失踪案的日子?没个四年批不下来吧。

    我点开……天老爷,剥橘子的时候一定要把橘子离眼睛远一点,否则后果自负。

    第一条短信是:「姐,我要结婚了。」

    “……”

    我对着这条短信出了很久的神,以至于伊实呼唤我不成,将脸贴到我面前来找存在感。

    “Whtswrong?”他看不懂手机里的内容,便问:“他是谁?”

    我退出聊天框,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若要细想,就要做好心力交瘁的准备,所以我不愿细想。我关掉手机,转移话题道:“你刚刚说什么?”

    “后天去打猎啊!”伊实摩拳擦掌,从沙发上拿来我的麋鹿手提包,在他手中显得小巧玲珑,他捏了捏,说:“这个,你会喜欢的。”

    防止麋鹿被他捏变形,我夺过来,反驳道:“我也喜欢你。”

    “And?”

    “以及我要杀掉你!”

    我出其不意地扑上去,如猎枪枪管里射出的子弹,将他扑倒在地。他闷哼一声,再厚的背脊也要吃点苦头。他要是反抗我就咬人!心烦意躁的穆里斯最会咬人!在下当仁不让。

    可惜伊实没有反抗,他半阖着眼看我,对我灵光一现的行为感到无奈,无奈只有一粒米那样小,这家伙根本是十分享受,正似笑非笑地抚摸我的后背。

    “你的意思是,不忍心射死麋鹿?”他说。

    我反问:“你忍心吗?”

    “硬要说的话,我只是偏爱和动物较量。亲爱的,你真该碰一碰猎枪。”

    伊实腹部用力,挺身坐起。他摆开我的手臂,掰成举枪的姿势,左手在前,右手放在板机上,指尖对准他的心脏。

    “开枪。”他鼓舞道。

    多么酣畅淋漓的无实物表演,我双唇一抿,敬业地闭起一只眼睛瞄准,发出拟声词:“BONG!”

    伊实中枪重重倒下,捂住胸口,手背的青筋蜿蜒曲折,对我留下遗言:“您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猎人!请一定要把我挂在屋里最显眼的墙壁上!”

    我哈哈笑:“你等等,让莎士比亚来看看你的样子。”

    “怎么?我演得不够喜庆?”伊实死而复生,双手撑在背后,屈起左腿,我不得不滑下去,双手按在他的双肩保持平衡。

    这位主演为了讨公道竟不惜威逼利诱:“你刚刚征服了世界上最敏捷的猛兽,说出去叫人羡慕,你敢不承认,是猛兽给你的快。感吗?”

    我腰酸乏力,弓成一轮弯月,迫切想要下

    班,敷衍地说:“对对对,我开辟了新大陆,我是哥伦布。”

    “有没有听我讲话?”他膝盖抬得更高。

    “听见了,和你一起去打猎就是!”

    伊实梦想成真,抱着我起身,一边走向卧室,一边絮絮叨叨去年和前年的战绩。

    ……

    有人一起做梦的确能起到对症下药的效果,伊实教给我的枪法理论知识,被我囫囵吞枣地当成阿司匹林服用,镇痛解热即可见效,我都快忘记那条远在天边的短信了,只偶尔坐在马桶上的时候会稍微想一想,毕竟这种时刻人的大脑最容易异想天开,更闲的发慌。

    大畜。牲结婚,长姐不能缺席,到时候他们满天满地找人,真闹到警察局去了,喜事变丧事,家丑外扬不得扬透半边天?虽然这对我来说是喜闻乐见的场景,但在物理学上,余震还是会传达到我这里。

    结婚,结个屁婚,刚到法定年龄就迫不及待地找个女人合法操,脑子里和傻爹一样装着三妻四妾,还掏空心思装得仪表堂堂,真令人作呕。

    傻爹没告诉他他的姐姐有精神病吗?受到刺激不但欺负弱者还欺负强者,再刺激刺激就会变成死者。

    不,我不会去的,打死我也不会去,找得到我再说吧,傻逼。

    “穆里斯?”伊实敲门,“你在里面生孩子了?”

    我提起裤子大喊:“是只女婴!缅因和布偶的混血!”

    伊实激动地拍门:“Ddishere!!Ddishere!!Comeout!!”

    我开门,当然,怀里什么都没有,提起一抹公事公办地笑容:“很遗憾,医学奇迹没有发生,看来我们只能去领养一只了。”

    伊实抱住我,十分自责:“是Dddy不够努力。”

    “……”

    两个人的玩笑荡漾在同一水平也是一种默契,他不追问我每次将Condom检查个滴水不漏的举动,我也不避讳和他演情景剧。由于看出来我对捧花的犹豫不决,他对此给了我很大的包容,何为包容,他的雄性荷尔蒙能够作证,下到室友,上到养父女,我选择任何方式呆在他身边都将收到全票通过。

    伊实蒙上脸就是入室抢劫的犯人。

    ……

    到达狩猎的雪山,布鲁克和瓦萨里奇父子已经在挑选猎枪。一间坐落于山上的小木屋,面积不大,但能装下琳琅满目各种类型的猎枪。

    我扯了扯伊实的衣角,偷偷摸摸地问:“它们合法吗?”

    伊实挑挑眉:“不合法的我一般开飞机。”

    “……”好好好,我多余一问,他妈的暴徒做事就是干脆利落。

    “你不用担心,”伊实摸上一把步枪,解释道:“一个连酒都严管的国家,怎么会不管狩猎。”

    我们说悄悄话的间隙,乔森。瓦萨里奇走过来,语气听上去像做过针管治疗但没完全康复的蛀牙,说:“所以你会说话。”

    我圆溜成一双杏眼,看看他,又看看伊实。穿帮了怎么办,那就继续装哑巴。

    伊实漫不经心地一手提枪,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推着我略过乔森,散漫道:“把耳朵捐给梵高,小白脸。”

    我在伊实手心一笔一画写上两个中文字:牛逼。并决心在这场狩猎旅行中盲目崇拜他。

    麋鹿的体型比我想象中大很多,我以我的体重做单位,它们看上去个个都有三个我。我认识到伊实所说的“较量”是什么意思了,它们十分警觉,有团队意识,起步快,想要它们吃一记子弹不是件容易事。

    他们分区域狩猎,而我不摸枪,单纯在野外看《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有一只小麋鹿躲在更高一点的树丛间,眼睛漆黑透亮,我想离近点看,便静悄悄地往上走。

    这块地形一点儿都不陡,避免打草惊蛇我没和伊实报备,如果他能关注到近百米的猎物的话,一定能关注到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十几米外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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